诗云:
孤影立寒营,风自帐外生。
不言心已近,低首意难平。
雨落掩灯色,针穿补旧旌。
千军同戍夜,唯见两心明。
夜雨初霁,檐滴断续,敲泥有声。陈默踞帐前,执断矛一柄,徐徐刮其刃锈。火光昏黄,为湿气所抑,仅照足畔青石一方,石上血痕未褪,乃昨日战罢移尸所染。彼不仰首,然耳听巡哨之步,一步一停,渐远渐寂。心知今夕不可思黑衣人袖底金线狼首之纹,亦不可凝望宇文拓营帐。然指节微紧,刮铁之声遂重。
天未明而起。众卒犹寐,已提桶赴井。井绳磨掌,木桶沉坠,往返数回,浸三人皮甲于水,复以碎布蘸灰拭之。甲片久未更,边缘卷曲,铆钉松动,然默不言,惟修补而已。既毕,复至伤营,为断指老卒换药。初拒之,谓新卒安识此务?默无语,但匀膏药,托残手,徐徐裹之,动作虽缓,然稳如磐石。卒终闭目,叹曰:“细甚军医。”
人莫知其故,彼亦不能自明。或因昨夜卧草席,闻帐外私语,谓其“灾星转世”,凡大战必异象随行。彼不能辩,亦不愿争。惟行事以手不空,使人见之——非独能立火中、炸山裂石之妖物也。
日上中天,号角鸣于校场。士卒列阵,尘土扬雾。花木兰执旗立高台,声清而冷:“今演三进三退,错者杖十。”未戴胄,发束高髻,额汗湿鬓,一缕青丝贴颊。陈默居队末,目光掠其执旗之手——指节分明,掌茧厚实,乃长年握枪所致。旋即敛目,整腰带。
方操练,忽有少年新卒失足,长矛脱手,直袭老兵面门。众未及呼,陈默已跃前,右手疾出,由抓化拨,矛尖偏三寸,擦肩甲而落。其动若电,收势如初,归位无声,若未尝离列。全场微滞,旋即如常,无人问。
然有人记之。
花木兰立高台,尽收于目。未言,亦未褒奖。散训后,过陈默侧,步微顿,解腰间水囊,置其脚畔石上,转身而去。囊口未封,清水微漾,映日成漪。默俯视良久,不动。待巡哨至,始俯身拾之,拧盖,藏于帐角。
夜值东栅,三更月明,营静如死。持矛倚桩,目扫连帐。忽见远处有影浮动,凝神视之,乃花木兰独在校场习枪。未披甲,单衣临风,执旧枪一杆,枪尖破夜,起落如风,往复不息,力不稍减。默久视,肩渐松,矛微倾。忽觉此影非将,似旅人踽踽,行于无尽之路,不肯止步。
不前,不出声。及岗罢归帐,顺取干布巾一方,叠而压于枕下。
翌日暴雨骤至,午后不止。狂风掀帐,雨水穿隙而入。默方在灶房劈柴,忽见花木兰营顶被风裂一角,布帛翻飞,水柱灌下。即弃斧,取备用油布麻绳,冒雨而往。雨如注,击面生痛。踏泥登架,覆油布,钉四隅,压石固边。事毕,浑身湿透,发际滴水,悄然退去,不遗一语。
翌晨雨歇,风定天清。默在校场整兵架,忽觉人近。抬首,花木兰也。手执其昨夜所用布巾,已浣净晾干,叠方正。递之,指尖轻触其掌,低声曰:“谢了。”声若游丝,恐惊幽梦。默接之,颔首无言。目光相接,倏然错开。她行数步,忽止,未回顾,但曰:“汝不必常为此事。”
问:“何事?”
曰:“人所不见之事。”
默良久,答:“我所不见者,亦多矣。”
她不复应,去。然彼知,她已闻之。
自此,营中屡遇。彼值岗,她巡营;她习枪,他收矢;他修盾,她适经。俱无言,然彼此之在,心悉知之。一日,默井边汲水,见其刀鞘磨损,遂取旧皮条一段,密缠而挂原处。她觉之,凝视良久,不问何人,但结其扣,系愈牢。
军中议论未息。或谓其伪饰博怜,或疑其深谋欲进。然亦有改观者。断指老卒逢人言:“彼为我裹手时,手温,非冷血之人。”灶夫亦曰:“每日来劈柴,不争功,惟事是务。”流言渐钝,观望者众。
五日之后,黄昏斜照,炊烟袅袅。默坐帐前砺矛,石与铁相磨,沙沙作响。花木兰至,手持断弦一张,止于前,问:“此弦可修?”
接而察之,颔首:“可。”
她不退,立而候。风动衣角,拂其肩。默俯首修补,指稳,不因近而颤。她不催,惟静观其手。
忽曰:“汝常独行。”
答:“人多则语杂。”
又曰:“然汝救多人。”
曰:“吾亦为人所救。”
她不复问。弦成,接过,言:“可用。”欲去。
默忽启声:“汝帐,尚漏否?”
步止,侧身视之:“不漏矣。”
“善。”
她望之,目中有微澜,若冰裂细纹,瞬息隐没。“若倦,不必强。”
“我不倦。”
颔首而去。
夜深,卧而睁目,望帐顶。今日未启兵匣,八取之限尚余一,不敢轻试。身疲,心未宁。思其授水囊之手,思其夜习枪之影,思其言“汝比我所想更温柔”之语。此言本不当出于将对卒,然她说,他亦听。
知军规森严,不容私情,尤忌男女淆乱。彼代父从军之英,我无名新卒之辈。其间唯有战阵、职责、默然相照而已。然有些事,藏之不住。如她多望一眼之时,如他冒雨修帐之衣,如那方反复浣洗之巾。
又旦,默如常汲水。方提桶起,见她在远处,授药一包于咳甚小卒。卒怯受之,她拍其肩,语柔而轻。默立不动,桶中水溢数滴,落泥无声。忽悟:彼非天生冷硬,乃战场逼其藏柔。今肯向我现一缕温色,已是极信。
当夜,值二更。月色澹澹,铺道如霜。持矛徐行,忽闻西隅窸窣。趋视,见花木兰坐于余烬旁,执磨刀石,徐磨枪杆。火仅余炭,明暗之间,面容难辨。
“未寝乎?”
抬首见之,点头:“未眠。”
“有忧?”
“惯矣。”
立数步外,不近,亦不去。“吾亦然。”
她视之,忽问:“汝惧否?”
“惧。”
“惧何?”
“惧所为之事,为人所知。”
默然片刻,曰:“有些事,不必人皆知。”
“然可瞒一时,不可蔽一世。”
“待其至时,再言其变。”
微哂,声轻:“汝倒豁达。”
“非豁达,乃别无路。”
遂俱无言。风过,吹灰,几点火星浮起,旋灭。彼立,此坐,中间唯一堆将熄之火。
后,默归岗。她仍坐,直至天白。
自是,营中成默契。彼不再避人,她亦不遥望。彼助人,她见之而不疑;她习枪,他经之而驻足。不言情,不交心,名亦少呼。然每战鼓将动,必相视所在,察彼此安否。
军中有觉异者。一老兵语同伴:“观此二人,一顾盼而知其意。”
伴笑:“岂有心电之感?”
曰:“非感,乃心有数。”
“数何?”
“数彼尚在,足矣。”
是日午时,日光灼烈。默于营后理箭垛,扶正倾矢。花木兰至,持药一碗,予守棚老卒。卒接饮,皱眉:“苦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
默抬首,正见其侧颜映光,睫影浅垂。低头续作,手却渐缓。
她将去,忽回首:“明日换防,汝往北哨。”
“诺。”
“彼地风烈,加衣。”
“然。”
她去。默立原地,药碗热气犹浮空中。彼知,此语本无需言。北哨风烈,人尽知之。然她言之,只为令他闻。
夜,整行囊,取旧袍一领,束于腰间。此乃穿越时所著军服,虽破敝,久存不舍。抚胸前兵匣,寒如旧。明日将征,敌情未明,内奸未除。知前路险恶,然心中无甚惧。盖知有一人,战阵可并肩,雨夜能护一方之燥。
卧,闭目。帐外虫吟细细,风过林梢。不梦,不追忆。惟记今日她授药之手,与那一句多余之语:
风大,加衣。
翻身,面埋粗布枕中。
明日尚须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