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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异闻:破镜之路

丙午马年异闻录
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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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了

时间,在齐淮洲被拽入镜中的那一刻,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、扭曲,然后猛地恢复流动。

寂静。

死一般的寂静,吞噬了鼎盛国际中心空旷的中庭。

秦既溯握着尚有微温的太极坠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魏既白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迅速消散,他死死盯着那面光洁如初、倒映着他们两人孤立身影的巨大镜面幕墙,仿佛想用目光烧穿这层二维的屏障,看到后面那个诡谲莫测的世界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,巡逻保安的手电光柱在远处走廊拐角晃动。

“走!”秦既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,但异常果断。他一把拉住还处于爆发边缘的魏既白,迅速退向阴影中。

现在不是硬拼或发泄的时候。齐淮洲用自己为代价,甚至可能是为“饵”,才短暂打开了那个“镜中镜”的通道,让他们看到了系统的核心和“主体”钟万年的投影。这份情报至关重要,必须立刻带回去。

两人借着中庭立柱和枯萎绿植的掩护,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应急通道,沿着来路迅速撤离。一路上无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
回到公寓,门刚打开,等待已久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。看到只有秦既溯和魏既白两人,且两人脸色铁青、眼神凝重,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。

“齐哥呢?冥呢?”夏牧云急声问道,目光在他们身后寻找。

“被拖进去了。”魏既白一拳砸在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墙皮簌簌落下,“那该死的镜子!里面伸出一只手,把他抓进去了!”
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宋砚漪捂住嘴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吴研清腿一软,被唐既晚扶住。明枕溟和隋汴舟脸色惨白。晋烛夜手中的罗盘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详细说,发生了什么。”商寄乘的声音还算稳定,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秦既溯言简意赅,用最冷静的语言描述了在中庭发生的一切:齐淮洲施法、“窥天”残片异动、镜墙被“打开”、露出“镜中镜”世界的骇人景象、钟万年的投影、以及最后镜中“齐淮洲”伸出手,将齐淮洲本体连同残片和冥一起拖入镜中的恐怖一幕。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,包括那些被封在镜中的痛苦光影,以及他们每个人身上被系统标记的“引子”。

“……他最后说了两个字,‘等我’。”秦既溯结束叙述,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,“我相信他不是无的放矢。他主动冒险,甚至可能预料到会被拖进去,一定有他的计划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慌乱,而是利用他争取来的情报和时间。”

“计划?他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,能有什么计划?”隋汴舟声音发颤。

“他不是一个人,”楚涉川沉声道,指向秦既溯胸口微微发光的太极坠,又看向魏既白,“至少,他留下了线索,也留下了能帮他的人。那个镜中世界,显然与我们这个世界存在某种联系。齐淮洲选择被拖进去,而不是当场被那手杀死,说明他认为里面有‘路’,或者有可以破坏那个系统核心的机会。”

“可我们怎么帮他?怎么进去?”吴研清带着哭腔问。

“我们不一定需要进去。”秦既溯走到客厅中央,那里还残留着之前镜粉画阵的痕迹,虽然已经失效,“齐淮洲用‘窥天’残片和镜粉,配合那面镜墙,强行打开了一条通道。这说明,那个‘镜中镜’系统并非无懈可击,它有‘接口’,有‘弱点’。‘窥天’残片是关键,现在残片和他一起进去了。但钟万年的投影胸口,也有一块类似的碎片。那可能就是另一把‘钥匙’,或者……是系统更核心的部分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晋烛夜捡起罗盘,眼神闪烁,“从外部,找到那块核心碎片,或者找到类似‘窥天’的东西,也能影响甚至破坏那个系统?”

“对。而且,钟万年是‘主体’,他的投影在镜中镜里,但他的本体呢?”秦既溯目光锐利,“一个年近百岁、病痛缠身的老头子,不可能一直以魂魄投影的形式待在镜中镜里。他的肉身,一定在某个地方,被严密地保护着,维持着生命,同时通过某种方式与镜中镜里的投影连接,汲取养分。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肉身……”

“就能釜底抽薪!”商寄乘接道,眼中燃起希望,“毁掉或者切断肉身与投影的联系,那个系统可能就会崩溃,至少会遭受重创!齐淮洲在里面或许也在找这个连接点!”

“钟万年的肉身会在哪里?”唐既晚问,“钟家大宅?私人医院?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疗养地?”

“钟鼎集团总部,或者他名下的私人产业,都有可能。”楚涉川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信息,“但以钟家的财力和谨慎,最可能的地方,是守卫森严、且方便他随时‘处理事务’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钟家大宅在城西老别墅区,目标太大。私人医院记录难查。我倾向于……钟鼎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,或者某个附属的、不挂牌的私人疗养中心。”

“集团总部……”夏牧云皱眉,“那里安保级别极高,我们怎么进去?更别说找到可能藏在暗室或特殊病房里的钟万年了。”

“硬闯不行,得想办法混进去,或者调虎离山。”魏既白终于冷静了些,哑声道,“需要内部接应,或者制造足够大的、必须钟继业乃至核心安保力量离开总部去处理的事件。”

“内部接应很难短期发展。制造事件……”商寄乘沉吟,“钟家生意做得大,仇家不会少。或许可以从他们的商业对手,或者……那些可能也被‘镜影系统’窃取过运势、家道中落的潜在受害者入手?如果能把水搅浑……”

“时间不一定够。”秦既溯摇头,“齐淮洲在里面能撑多久是未知数。我们必须双管齐下。一方面,继续深挖钟万年肉身的可能藏匿地点,并设法接近。另一方面……”他看向那面被厚布遮盖的落地镜,“我们要尝试用其他方法,与镜中镜建立联系,至少,要弄清楚里面的时间流速是否与外界一致,齐淮洲现在是什么状况。”

“其他方法?我们又没有第二块‘窥天’残片。”明枕溟道。

“不一定需要完全一样的。”晋烛夜若有所思,“王副导演留下的信说‘东西在镜中镜里’。‘窥天’是钥匙之一。但系统运行多年,窃取了那么多人的气运和‘存在’,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和信息集合。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尝试用‘共鸣’或者‘牵引’的方法。我们这些人,都被系统标记过,相当于被打上了‘印记’。如果集中我们的‘印记’波动,或许能像无线电调频一样,在一定条件下,‘感应’到系统,甚至……感应到身处系统内部的齐淮洲。”

“集中印记?怎么做?”宋砚漪擦了擦眼泪,努力镇定。

“需要准备一个更强的‘场’,一个能放大和聚焦我们自身气息的仪式或阵法。”晋烛夜走到那面被遮盖的镜子前,“这面镜子虽然裂了,还被遮着,但它毕竟是被‘窥天’残片直接影响过的,与那个系统有过短暂而强烈的连接。它可以作为媒介,或者……‘天线’。”

“有风险。”秦既溯直言,“可能会再次惊动系统,甚至把我们也拖进去。”

“齐淮洲已经冒了最大的风险。”魏既白盯着那面被遮盖的镜子,眼神凶狠,“老子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面拼命。有点风险算什么?干了!需要准备什么,说!”

晋烛夜开始列举所需物品:特定的香料(如檀香、柏木粉)、纯度高的朱砂、新鲜的、承载过众人气息的贴身物品(如常戴的饰品、手帕)、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每个人的一滴血,作为最强力的自身气息引子。

“还需要一个相对封闭、安静、且能一定程度隔绝外界干扰的环境。这里不行,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。”商寄乘环顾公寓,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是我朋友闲置的一处工作室,在相对偏僻的艺术区,隔音好,平时没人。我们可以转移过去。”

事不宜迟。众人立刻分头准备。商寄乘和楚涉川去安排车辆和转移路线,并继续通过渠道打探钟万年本体的确切位置。夏牧云、唐既晚保护其他人收拾必要物品。晋烛夜则带着魏既白,去准备仪式所需的材料和布置。

秦既溯留在客厅,独自面对那面被遮盖的镜子。他走上前,轻轻掀开厚布的一角。那道被冥的叫声震出的裂纹,在昏暗光线下,依旧幽深,仿佛一道通往未知的罅隙。镜中,他半张脸从裂缝后显露,眼神沉静,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
齐淮洲,无论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,遇到了什么,坚持住。

我们来了。

镜中镜。

当冰冷、滑腻、仿佛穿过一层厚重胶质的感觉包裹全身,随后是瞬间的失重和方向感丧失时,齐淮洲的意识有刹那的恍惚。

无数光影碎片、扭曲的面孔、无声的嘶吼、玻璃摩擦般的尖锐回响…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。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意义,上下左右颠倒混乱,只有无穷无尽、层层叠叠的镜面,以及镜面中倒映出的、无数个或静止、或蠕动、或破碎的“自己”和其他光影。

他被那只从镜中伸出的、苍白冰冷的手抓着胸口,在无数镜面构成的迷宫中高速飞掠、坠落、穿行。冥紧紧抓着他的肩膀,羽毛炸开,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被“同类”环境刺激的兴奋。

抓着他的那只手,力量大得惊人,冰冷刺骨,仿佛要将他胸口的血肉和骨头一起捏碎。但齐淮洲没有挣扎,反而在最初的冲击后,放松了身体,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态,让那只手抓得更“牢”一些,同时,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,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爪子刀。

他的眼睛适应了这里混乱的光线,快速观察着周围。

这是一个光怪陆离到令人疯狂的世界。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的镜子悬浮在虚无中,有些完整如新,光可鉴人;有些布满裂痕,像破碎的蜘蛛网;有些古老斑驳,边缘锈蚀;有些则是现代风格,光洁冷硬。它们以各种角度倾斜、旋转,彼此映照,形成一个无限循环、没有出口的迷宫。每一面镜子里,都“关押”着至少一个模糊的、痛苦的人形光影,有些还能依稀辨认出生前的容貌,有些则已彻底扭曲变形,只剩下一团挣扎的轮廓。无数细微的、乳白色的“气流”,从这些痛苦光影中被丝丝缕缕地抽取出来,如同被无形导管引导,流向这个迷宫的中心,也就是之前在外面惊鸿一瞥的那个、由无数镜片和阴影构成的庞大晦暗轮廓。

而那个轮廓,此刻离得更“近”了。或者说,抓着他的那只手,正拖着他飞快地“接近”那个轮廓。

离得越近,越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腐朽气息。那轮廓像一座由痛苦和贪婪堆砌而成的山,缓慢地、规律地“搏动”着,每一次“搏动”,都有更多的“气流”从四面八方的镜片中汇入它“心脏”位置那面古老的圆形青铜镜。青铜镜光滑如水面,却幽深如黑洞,仿佛能吞噬一切。镜面上方,钟万年那苍老佝偻的投影,依旧悬浮着,胸口那片青铜碎片幽幽发光,与齐淮洲怀中“窥天”残片的悸动隐隐呼应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齐淮洲心中明悟。钟万年的肉身恐怕已是风烛残年,甚至可能依靠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。他的大部分魂魄或意识,通过某种邪术,与这面核心的古镜碎片绑定,投射到这“镜中镜”中,化为那个贪婪汲取他人生命力的投影。这片空间,就是他为延续自己而打造的、吞噬他人的“牧场”和“消化炉”。“窥天”残片,与核心碎片同源,是进入和一定程度上操控这个“牧场”的次级权限钥匙。而那个镜中伸手的“齐淮洲”,恐怕是这个系统利用他的一缕气息或“印记”,结合镜子特性制造出的“镜像傀儡”或者“守门人”。

思绪电转间,他被拖拽的速度开始减缓。前方,是那座庞大镜山“山脚”附近,一面格外巨大、边缘镶嵌着扭曲青铜纹路的椭圆形古镜。这面镜子相对“干净”,里面没有关押痛苦光影,只有一片氤氲的、不断变幻的雾气。

苍白的手抓着齐淮洲,方向不变,直直地撞向那面椭圆形古镜的镜面!

没有撞击的实感。镜面如同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,齐淮洲只觉得周身一轻,那股拖拽的力量消失了,而他也穿过了镜面,跌入了一个……相对“正常”的空间。

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。没有窗户,四壁、天花板、地板,全都是光洁的、银白色的金属材质,打磨得如同镜面,清晰地倒映出房间内的一切,形成无限延伸的诡异视觉效果。房间内没有任何家具,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,镶嵌着一面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青铜镜,镜面并非金属,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液态水银般的物质,缓缓流动,倒映不出任何影像。

这里,似乎是“镜中镜”内部的一个“节点”或“囚室”。

那只苍白的手在将齐淮洲拖入这个房间后,就松开了他,然后迅速缩回了他身后那面椭圆形古镜的镜面中,消失不见。镜面恢复平静,氤氲依旧。

齐淮洲踉跄几步站稳,第一时间检查胸口。衣物被刺破,皮肤上有五个清晰的、青黑色的指印,传来阵阵阴寒刺痛。但“窥天”残片还在,贴着皮肤,微微发烫,与房间中央那面圆形青铜镜产生着某种共鸣。冥飞到他肩头,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,打量着这个全是“镜子”的房间。

“欢迎来到‘观镜室’,年轻的闯入者。”

一个苍老、干涩、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,突然在房间里响起,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具体方位,仿佛是这个镜面房间自己在说话。

齐淮洲霍然转身,目光锁定房间中央那面圆形青铜镜。

镜中,那液态水银般的物质开始翻涌,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。正是钟万年那佝偻的、戴着瓜皮小帽的投影。但与之前远远看到的不同,此刻这个投影似乎更加“凝实”了一些,甚至能看清他脸上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,只是眼睛依旧紧闭。

“能来到这里,证明你与‘窥天’有缘,也证明你……足够特殊。”钟万年的投影缓缓说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,“你的气息很驳杂,命格似乎被遮掩过,但又充满了变数。比之前那些‘祭品’都要有趣。难怪能唤醒‘窥天’的共鸣,甚至引来‘镜侍’的接引。”

镜侍?是指那个从镜中伸手的、像“齐淮洲”的东西?

齐淮洲没有接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镜中的投影,手悄然握紧了爪子刀的刀柄。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羽毛微微竖起。

“不必紧张,年轻人。”钟万年的投影似乎笑了笑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“你能被‘镜侍’带来这里,而不是直接被投入‘饲镜’之中,化为养分,说明你身上有‘它’需要的东西,或者说,有与老夫‘合作’的资格。”

“合作?”齐淮洲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像外面那些被关在镜子里、被一点点抽干魂魄和生机的可怜虫一样合作?”

“呵呵……”钟万年投影发出低沉的笑声,“他们?他们只是材料。是维持这个‘永恒之镜’运转的薪柴。而你不同。你手持‘窥天’碎片,能主动唤醒共鸣,你的命数坚韧而奇特,你的精神力量也远超常人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“看”了齐淮洲肩头的冥一眼,“你身边这只扁毛畜生,似乎也有些来历。在镜中世界,它能保持清醒,不简单。”

冥不满地“嘎”了一声。

“老夫需要的是能真正助我完善此镜、真正获得‘永生’的助手,而非燃料。”钟万年投影继续说道,“外面的世界,老夫的肉身已然腐朽,全靠此地滋养吊命。但此地亦有缺憾,需不断补充新鲜、优质的‘灵质’。你,可愿与老夫共享此镜之秘?以你的资质,加上‘窥天’碎片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在此间辟一席之地,摆脱凡躯桎梏,得享悠长岁月。至于你那几个同伴,若你愿意,老夫亦可网开一面,只需他们定期奉上些许气运即可,不必如他人般沦为薪柴。”

赤裸裸的利诱。画了一张看似诱人、实则虚无缥缈的“永生”大饼,还附带看似仁慈的条件。

齐淮洲心中冷笑。共享?恐怕一旦答应,立刻就会被他用更隐秘的方式控制,最终变成另一面更强大的“饲镜”,或者成为他修补自身残缺的“补品”。外面的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明,这个老鬼早已毫无人性,只有对延续存在的贪婪。

但面上,他并未立刻拒绝,反而露出一丝思索和挣扎的表情,仿佛真的在权衡利弊:“共享永生?听起来很诱人。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?我进来了,还能出去吗?我的同伴们,你又如何保证他们的安全?”

“出去?”钟万年投影似乎觉得有趣,“既入宝山,何须再念凡尘?不过,你若牵挂同伴,倒也重情。至于保证……简单。”

话音未落,房间一侧的墙壁(镜面)上,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紧接着,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——正是鼎盛国际中心外面的街道,以及他们所在公寓楼的大致方位。画面如同监控录像,甚至可以拉近视角,看到公寓楼下偶尔经过的行人车辆。

“此镜玄妙,凡与此地有‘缘’者,其所在,皆可映照。”钟万年投影淡淡说道,“老夫可允你,暂不动他们。甚至,若你真心归附,助老夫完成最后一步,将他们接引至此,共享长生,亦无不可。”

他在展示力量,也在施加压力——你们的行踪,我了如指掌。

齐淮洲瞳孔微缩。这“镜中镜”竟然还有类似监控现实的能力?难怪之前他们的行动,似乎总在对方的某种“注视”之下。是那些无处不在的、被“污染”的镜子在充当眼睛?

“最后一步?是什么?”齐淮洲问,仿佛被“长生”和“同伴安全”的条件打动了些。

钟万年投影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下决心是否透露更多。最终,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和急切:“丙午马年,火旺之年。火能炼金,亦能煅魂。老夫筹谋数十载,等的就是这一年。借马年奔腾不息之火势,煅烧此镜,融汇万千灵质,重铸镜心。届时,老夫将与此镜彻底合一,无分彼此,意念所至,凡镜皆映,凡映皆控。现实与镜界,再无阻隔。真正的……永恒与掌控!”

他胸口那片青铜碎片,随着他的话语,光芒微微涨缩。

齐淮洲心中一凛。原来如此!丙午马年的特殊年份,是这个邪术最终完成的“催化剂”!怪不得今年“收割”的力度和针对性如此之强,他们这群“高质量祭品”被集中引来。不仅仅是补充养分,更是要作为“关键材料”,辅助完成这最后的“煅烧”与“合一”!

“你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齐淮洲问,语气似乎更“合作”了一些。

“很简单。在特定的时辰,特定的方位,以你们自身为引,激活你们身上被种下的‘镜印’,配合‘窥天’碎片,引动现实与镜界的共鸣。届时,天地间的火行之气将被接引而来,煅烧此镜核心。而你们,作为引子,将与老夫一同,沐浴在这煅魂之火中,褪去凡胎杂质,魂灵与镜同寿。”钟万年投影的声音充满了诱惑,“当然,过程中或许有些许痛苦,但相较于长生,又算得了什么?”

齐淮洲心中冷笑更甚。些许痛苦?恐怕是魂飞魄散,彻底成为他“合一”的养料和垫脚石吧。

“听起来……很宏大。”齐淮洲点点头,做出心动的样子,“但我需要时间考虑。而且,‘窥天’碎片虽然在我手,但我还不完全懂得如何运用它配合你。”

“无妨。”钟万年投影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,“你可在此‘观镜室’暂住。此地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,你可慢慢体会镜中玄妙,也可通过此镜观察外界,了解你那几位同伴的动向。至于‘窥天’的运用之法……待你真心归附,老夫自会传授。不过,老夫耐心有限。三日,给你三日时间。三日之后,若无答复,你便与外面那些‘薪柴’同列。”

说完,镜中钟万年的投影开始缓缓淡化,似乎准备离去。

“等等。”齐淮洲叫住他,“我的这只鸟……”

“它?”钟万年投影似乎不太在意,“镜中世界,自有规则。它若能适应,便是你的助力。若不能……哼。”一声冷哼,意味不明。

投影彻底消失在流动的镜面之后。房间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四壁镜面中无数个“齐淮洲”在静静对视。

齐淮洲缓缓走到房间中央,蹲下身,看着地面上那面深邃的圆形青铜镜。镜中倒映不出他的脸,只有一片流动的黑暗。

他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镜面。

冰凉,柔软,仿佛真的在触碰流动的水银,但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吸力,仿佛镜面之下是无底深渊。

冥飞到镜子边缘,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然后试探性地啄了一下镜面。

“咚。”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敲击空木的声音。

“别乱动,冥。”齐淮洲低声道,收回手指。他环顾这个完全由镜面构成的房间,每一个方向都映出无数个自己和冥,层层叠叠,延伸向无限的虚空,给人一种强烈的眩晕和被窥视感。

钟万年老鬼的话,九假一真。所谓的合作、共享永生,纯属陷阱。但他透露的信息很有价值:丙午马年是关键,需要他们这些“祭品”在特定时间地点配合“煅烧”,最终目标是“镜人合一”,彻底掌控这个镜中世界并影响现实。另外,这个“观镜室”有监视外界的“屏幕”功能,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。

“三天……”齐淮洲喃喃自语。镜中三天,外界是多久?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空间的破绽,找到钟万年本体与投影的连接点,或者……找到那面核心古镜的弱点。

他抬头,看向之前进来时的那面椭圆形古镜。镜面依旧氤氲,但似乎比刚才“薄”了一些。那是“门”吗?还是单向的?

他又看向四壁。全是镜面,坚硬冰冷。但既然是镜子……

齐淮洲拔出腰后的爪子刀,走到一面墙壁前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,在镜面上划了一下。

“吱——”

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刮擦玻璃和金属混合体的声音响起。镜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划痕,但很快,那划痕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,划痕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失!

镜子,在自我修复。

不仅如此,当他用刀划镜子时,四壁、天花板、地板上无数的“齐淮洲”影像,也同时做出了“划镜子”的动作,成百上千道“吱呀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噪音,冲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。

冥烦躁地扑腾了一下翅膀。

齐淮洲立刻停手。声音消失,划痕也彻底不见了。

物理破坏无效,还会引起反噬。而且,在这个全是镜子的空间里,任何动作都会被无限复制、放大,形成干扰。

他重新走回房间中央,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不再看周围那些令人眩晕的倒影。冥也落到他腿上,安静下来。

既然外部破坏暂时无效,那就从内部寻找线索。

他沉下心神,将意念集中到胸前的“窥天”残片上。残片依旧微微发烫,与地面那面核心圆镜,以及这整个镜中空间,产生着微弱的共鸣。

或许,这块残片,不仅仅是钥匙,也是某种……“地图”或者“解码器”?

他尝试着,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,缓缓注入“窥天”残片之中。

嗡……

残片轻轻一震。一股冰冷而庞杂的信息流,如同细微的电流,顺着那丝精神力,反向涌入齐淮洲的脑海!

不是语言,不是图像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关于“镜子”、“映射”、“空间”、“囚禁”、“汲取”、“连接”的混乱感知和破碎画面!

他“看”到了无数面镜子诞生的过程,有些是被邪法祭炼,有些是自然形成却被污染,有些则是从“主体”古镜上分裂出去的“子镜”……

他“感觉”到了那些被囚禁在镜中灵魂的痛苦、麻木、绝望,以及被一点点抽走生命力时的虚弱和冰冷……

他“捕捉”到了几条隐约的、如同蛛丝般的“线”,从这面核心圆镜深处延伸出去,连接向虚空中的不同方向。其中一条最粗壮、最凝实的“线”,散发着浓郁的、与钟万年投影同源的腐朽气息,通向某个极其遥远、似乎隐藏在现实世界层层屏障之后的地点——那应该就是钟万年本体所在!

还有几条相对清晰、但细弱一些的“线”,散发着让齐淮洲感到熟悉的气息——是秦既溯、魏既白、以及其他同伴身上“镜印”的波动!这些“线”连接着外界的他们,如同看不见的导管,在缓慢地、持续地从他们身上汲取着什么。

而更多的,是密密麻麻、数不胜数的、极其微弱的“线”,如同毛细血管网络,连接着外界无数面被“污染”的镜子,以及那些镜子曾经映照过、如今已成为“薪柴”的可怜人……

信息庞杂混乱,冲击着齐淮洲的意识。他闷哼一声,额头渗出冷汗,连忙切断了精神力的连接。

仅仅是短短一瞬的接触,就让他有种大脑被塞进一团乱麻的肿胀感。但并非全无收获。

他找到了钟万年本体的大致“方向”和“感觉”!虽然无法确定精确位置,但有了这个“指向”,结合外界商寄乘他们的调查,锁定目标的可能性大大增加。

他也“看清”了连接同伴们的“汲取之线”。这些线虽然存在,但目前似乎处于一种“低功率”的、缓慢汲取的状态,并未真正开始“收割”。这印证了钟万年需要他们在特定时间地点“配合”的说法。

最重要的是,在那一闪而逝的感知中,他仿佛“看”到了这面核心圆镜的某个极其隐蔽的、如同“裂缝”或“接口”的薄弱点。那个点并非实体存在,而是一种能量流转的“节点”,平时被严密保护,但在能量剧烈波动时——比如“煅烧”进行的关键时刻——可能会出现短暂的、不稳定的“空隙”。

或许,那就是机会。

齐淮洲缓缓睁开眼睛,眸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轻轻抚摸着胸前的“窥天”残片,又看了看地上那面深邃的圆镜。

“三天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“足够了。”

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个镜中世界的规则,需要找到主动与外界同伴联系的方法,需要……为那最后的“煅烧”时刻,准备一份“大礼”。

肩头的冥似乎感应到他的决心,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
镜中无日月,但时间的流逝感依然存在。齐淮洲静坐调息,同时分出部分心神,尝试通过“窥天”残片,去更细致地感受这个空间,梳理那些混乱的信息,寻找可乘之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几个时辰,或许更久。

突然,他胸前的“窥天”残片,毫无征兆地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不是之前与钟万年投影或核心圆镜共鸣时的那种悸动,而是一种更轻微、更急促的、带着某种特定频率的震动。

紧接着,他“感觉”到,连接着秦既溯的那条“汲取之线”,似乎……极其微弱地、波动了一下。

不是被汲取的波动。

而是……仿佛有什么东西,顺着那条“线”,极其小心、极其隐蔽地,传递过来了一丝……温暖的、熟悉的、如同阳光破开阴云般的气息。

是秦既溯的太极坠!那件蕴含纯阳正气的法器!

虽然只是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,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错觉。

但齐淮洲猛地睁开了眼睛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
他们……在尝试联系他?!

(第七异闻《破镜之路》完,待续:第八异闻《薪火煅魂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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