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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:庙中雨歇,石室见城

地狱乐蓬莱再临

【地狱乐】蓬莱再临

庙顶有好几道裂缝,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渗,滴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。但比起外面那片铺天盖地的雨幕,这已经是天堂了。

“唉,先在这儿待会儿吧。”杠脱下外套,一边拧水一边叹气,“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。”

水珠从拧紧的衣角哗啦啦地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。她甩了甩手,又把外套抖开,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。

其他人也各自忙活起来。佐切把梅放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台上,然后开始拧自己袖口的水。付知摘下眼镜,用衣角小心地擦着镜片上的水珠。士远靠在一根柱子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在听雨声,又像只是累了。

殊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旁边的石像残座上,然后走到佐切身边,伸手去帮她拧后背那块够不着的地方。动作很自然,没什么多余的话。

画眉丸把拧干的衣服铺在一块石头上,然后坐下来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上。雨水顺着绳子的纹路往下渗,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,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还是好好的。

他忽然想起结。想起每次他从外面回来,浑身湿透的时候,她总是第一个迎上来,不会问“怎么弄成这样”,只会接过脏衣服,端来一盆温水。她会帮他擦掉那些他自己都不在意的泥渍,一边擦一边轻声说“下次小心点”。声音不大,但像冬天的炉火,温温热热的。

他闭上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想起来就忍不住”的弧度,很浅,但很真。

另一边,梅坐在石台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被佐切和殊现一路护着,虽然也湿了,但比其他人好多了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殊现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贯的结巴,但很认真。

殊现正蹲在地上拧自己裤腿的水,听见这话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
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跟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拔刀、眼睛里全是恨意的殊现完全不一样。梅眨了眨眼,点了点头,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。

佐切站在旁边,看见了这一幕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殿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已经远了。湿漉漉的空气里,有一股泥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,不好闻,但让人安心。至少,现在是安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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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吊兵卫先醒了。

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脑袋还是昏沉沉的,像被人往里面灌了一桶浆糊。他甩了甩头,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擦痕,已经不流血了。

甬道里的空气不像之前那些废墟那样霉臭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油腥味——灯油的味道,新鲜的,像是有人刚刚添过。
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桐马。桐马还趴在地上,脸埋在胳膊里,一动不动。吊兵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。

“起来。”

桐马闷哼了一声,慢吞吞地撑起身体,用手背揉了揉眼睛。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,目光直直的,像是还没从刚才那股眩晕里彻底挣脱出来。

然后他翻过自己的手掌,盯着掌心看了很久。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肉眼看出来的,是感觉到的。一股极微弱的“气”在皮肤下面游走,慢慢聚拢,慢慢盘旋,最后在掌心中央凝成一朵花的形状。蔷薇花。他见过。在那根石柱上。

“喂,桐马,看什么呢?”吊兵卫凑过来,低头往他掌心瞅了一眼。

桐马微微一惊,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
“啊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飘,“就是感觉……有股奇怪的感觉。说不上来。”

吊兵卫“啧”了一声,也抬起自己的手掌,翻过来看了看。他盯着掌心看了两息,又握了握拳,再松开。他感觉到了——不是疼,不是痒,是那种“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”的沉甸甸的触感,像骨头缝里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不碍事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
“是有点怪。”他说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
桐马也站起来,把刀重新挂回腰间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。

“哥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哪儿?”

吊兵卫没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贴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很轻,但很有节奏,像在巡逻。

他朝桐马打了个手势——噤声,跟紧。

两人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吊兵卫拽着桐马闪进旁边一条岔道里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屏住呼吸。

两个穿灰蓝色短褐的“人”从主道上走过去,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,袖口扎得紧紧的。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,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,两人都没往岔道里看。

等脚步声远了,吊兵卫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桐马探出半个脑袋,左右各扫了一眼。甬道太长,看不清尽头,也看不清那边的动静。他们俩正站在整条甬道的中间位置,往前是蓝光,往后也是蓝光,两侧的石壁上灯盏一盏接一盏,像两条平行的鬼火。

“哥,往哪边走?”桐马压低声音。

吊兵卫没立刻回答。他侧耳听了一下——左边的甬道深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很闷,像是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的。右边的甬道则安静得像坟地。

“顺着他们的路走。”吊兵卫下巴朝左边一抬,“看样子,他们要去更深处。”

桐马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
两人蹑手蹑脚地从岔道里走出来,靴底踩在石砖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甬道比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还要宽,足够三个人并排行走,头顶的穹顶呈弧形,被蓝白色的火光映得像海底的冰面。

桐马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。天花板正中央,用一种他没见过的蓝色笔墨,写着一个硕大的“宸”字。笔画粗粝,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颜料直接划上去的,每一笔都拖得很长,边缘不齐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蛮横。

他心里暗暗一惊:宸……这地方果然跟他脱不了关系。

“别管它。”吊兵卫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很低,但很稳,“就是写着渗人,没啥的。”

桐马收回目光,跟上去。那个字像是长了眼睛,他走远了都觉得自己后脑勺被盯着。

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了大约两分钟。甬道在这里微微拐了个弯,蓝白色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,把墙壁上的石砖照得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。

就在这时,前方拐角那边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也不止两个,是好几双脚踩在石砖上的闷响,混在一起,越来越近。

吊兵卫猛地抬手,桐马立刻停住,后背贴住墙壁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还夹着极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随意,像在闲聊。

两人几乎是踮着脚尖往回挪,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巡逻的那队人从岔道口经过时,谁也没有往这边转头。他们的脚步声整整齐齐,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是有人在暗处敲着鼓点。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鱼人打了个哈欠,肩膀蹭着墙壁,擦出一声轻微的“呲啦”,然后也拐进了右边的甬道。
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吊兵卫和桐马贴着墙根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在喉咙底下。直到那串闷响彻底消失在甬道深处,吊兵卫才慢慢呼出一口气,后背从墙壁上松下来,石砖上印出一片湿漉漉的汗痕。

桐马也喘了一口大气,蹲下来,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刚才那队人离他们最近的时候,不过五六步远,他甚至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股海水的咸腥味。

“哥……”他用气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吊兵卫打断他,侧耳又听了一瞬。右边甬道深处,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他的“气”虽然还不够强,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在聚集,越来越浓,像一团正在被搅动的漩涡。

“那边不对。”吊兵卫压低声音,下巴朝右边扬了扬,“‘气’太密了,不止那几个巡逻的。”

桐马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甬道拐角处蓝白色的光还在晃动,什么也看不清,但他相信哥哥的判断。

“那咱们换个方向?”

吊兵卫点了点头,转身往左边的甬道看了一眼。那边安静得多,灯盏的火苗也是稳稳的,没有风,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很久没人走过的干燥气味。

“走这边。”他说,“先摸清楚这里的地形,不着急动手。”

桐马站起来,把刀鞘往上推了推,跟在吊兵卫身后。两人放轻脚步,贴着左边的墙壁,一步一步消失在幽蓝色的甬道深处。

身后,右边甬道里的脚步声和“气”的翻涌,还在继续,越来越沉,越来越密。

左侧的甬道比他们预想的要长。灯盏从蓝白色渐渐变成了暗金色,桐马边走边抬头看两侧的浮雕,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
“别光看路。”吊兵卫头也没回,但放慢了步子。

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甬道到了尽头。吊兵卫先迈出去一步,然后整个人停住了。

桐马跟在他身后,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赶紧收住脚。他侧过头,从吊兵卫肩膀旁边往前看——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石室。大到他一时间没看到对面的墙,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空旷。

吊兵卫没说话,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靴底踩在石砖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,在空旷的石室里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。

走了几步,他低下头。

脚下是大海。刻出来的大海。无数道弯曲的线条从石室的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,层层叠叠,像潮水正在往外涌。线条之间嵌着鱼群、海藻、还有一截一截的波浪碎沫。他愣了一瞬,下意识往旁边迈了一步,踩到一块没有海浪的空地上——但那块空地上刻的是礁石,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“哥……”桐马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,“你看上面。”

吊兵卫抬起头。

穹顶上刻着一座城。不是零散的图案,是一整座城,从穹顶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,把整个天花板占得满满当当。有方形的殿,有圆顶的堂,有长长的回廊,一层叠着一层,越往中间越高。最中央是一座高塔,塔身粗壮,塔尖直直地指向下方——正对着他们站着的位置。

桐马的眼睛越瞪越大,嘴巴微微张开,忘了合上。他盯着那座刻出来的城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。那个词不是他想起来的,是自己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,像气泡一样浮到水面上。

“亚特兰蒂斯……”他喃喃地念出来,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吊兵卫侧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亚特兰蒂斯。”桐马这回说得清楚了些,但眼睛还黏在穹顶上,挪不开,“传说中的……海底之城。”

吊兵卫也抬起头,重新看了一眼那座城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,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。左侧的墙上,海水正在上涨,淹没了半座城;右侧的墙上,城已经被海水吞没,只剩高塔还露在外面,塔尖上插着一柄三叉戟。

他认出了那柄戟。

“是宸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
桐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认出了那个图案。他的眉毛抬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“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被巨大信息砸中的恍惚,“这地方……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
吊兵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城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戟,最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石室两侧的墙壁上。左边的墙上还有几扇小门,门都关着;右边的墙上也有一扇半掩着的门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既然刻了这么多东西,就一定有用。”

他转身朝右边的墙壁走去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桐马最后看了一眼穹顶,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脚下那些海浪刻痕还在,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,不是怕,是觉得踩碎了可惜。穹顶上那座刻出来的城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,塔尖朝下,正对着他走过的每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