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蟹壳青,晨光薄得像一层霜。
画眉丸一行人围坐成圈,雾气在脚边低低地流。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身后湿漉漉的石地上,像五道未散的疑问。
吊兵卫率先开口:“分两路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身侧的桐马,没有多余的修饰:“我和桐马一路。你们三个一路。分头探,定个地方汇合,再拼情报。”
“在哪儿汇合?”佐切的声音追得很紧。她眉心微蹙,目光掠过四周尚未散尽的林雾,“这座岛……和第一次不一样了。地形在变,连掌控这里的人,也换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
岛确乎变了——无论是游荡其间的异形,还是本该刻进骨血里的山势与林貌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置换。桐马嘴唇翕动,正想说“那就原地集合”,却被吊兵卫抬手止住。
作为兄长,吊兵卫太了解弟弟的冲动。可他心中亦无十足把握——若真撞上那些所谓的“神”,单凭他们兄弟二人,能否活着回来碰头?这份踌蹰仿佛会传染。佐切垂眼,画眉丸面无表情,谁都没有开口。
寂静如雾,缓缓漫过脚背。
“那让我一个人先去探路。”
杠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。
“不行。”佐切几乎是同时应声,“岛上未知太多,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杠似乎早有所料,唇角微微扬起。她没有争辩,只是将自身的气息骤然收敛——
不是消失,是融进了晨风、融进了天光、融进了周遭每一寸潮湿而清冷的空气里。
旁人望去,她分明还在原地,轮廓却已淡得如同一笔未着墨的勾勒。这招,他们曾用来对付天仙。
“放心啦,小佐切。”她的声音从那抹淡影里飘出来,带着一贯的散漫,“我会一种忍术,把咱们的‘气’连成一线。到时循着线,多远都能找回你们。不过这法子有个弊端——若我剧烈动用力量,这缕‘气’就会波动,像灯烛被风吹晃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将自己的“气”化作万千无形的丝缕,如蛛丝、如月华、如拂晓时分将散未散的薄雾,轻轻“粘”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。
很轻。若非刻意感知,几乎察觉不到。
众人相视,斟酌再三,终是颔首。
杠遂收了那抹淡影,转身,朝那片尚未被晨光照透的密林深处,悄然没入。衣角擦过草叶的窸窣声,也在三步之后彻底消散。
密林深处,杠将呼吸压得极轻。
她贴着一棵老树的阴影缓步前行,足尖先于脚跟落地,每一步都经过斟酌。晨光在林隙间筛成细碎的金线,雾气稀薄如未醒的梦——这本该是安全的征兆。
但她骤然停住。
没有任何声响,没有异动。只是忍者的脊背,在某一个瞬间,替主人先感知到了什么。
——有东西。
杠没有回头。她甚至没有加快呼吸。她只是将自己的“气”骤然压低、压碎、压散,如同将一滴墨揉进深潭
她的轮廓开始变淡。衣角的纹理、发梢的轮廓、乃至她整个人,正迅速融进周遭潮湿的空气与树影的边界。
隐身完成的刹那,她看见了。
身后五步外,五道无面的雾影正原地徘徊。它们的身形比人略矮,轮廓模糊如未干的墨迹,没有五官,却齐刷刷“朝向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——像五尊丢失目标的塑像,茫然、沉默,却不肯散去。
更远处,一条巨大的暗红晶蛇正贴着地面缓慢游走。那鳞片是八棱羽晶的质地,是她熟悉的、属于霁的造物。它没有急于逼近,而是盘起半身,信子细如发丝,在空中反复试探、吞吐。
杠的脊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,指节无声地摸向腰后那枚飞刀。
——它们一直在跟踪自己。
从何时开始?踏出营地的第一步,还是更早?那些在她身后游荡的雾影、那条埋伏在前路等待她自投罗网的晶蛇,早已为她布好了这一局。
她将视线从晶蛇身上移开,落向那五道仍在四处游荡的雾影。
晶蛇与晶鸦应属同源。而这雾影……
她没有见过。
飞刀滑入掌心,冰凉。
杠盯住最外侧那道雾影——它正缓慢转身,脖颈处一片空茫,没有头,没有脸,甚至没有该有头颅的位置。她屏息,振腕。
“嗖——”
一道锐响划破凝滞的空气。
飞刀贯穿雾影头颅的位置,没有受到任何阻滞,直直钉入后方的树干,没柄。
雾影没有倒下。
它凝固了半瞬,随即,从被贯穿的创口处,向两侧无声“裂开”——一道变两道。两道无面的雾影同时转向飞刀袭来的方向。
它们“看”过来了。
杠的气息因方才那一掷而暴露。隐身如水纹碎裂,她的轮廓自树影间骤然清晰。
那一瞬,她看见那些无面的轮廓深处,缓慢浮现出某种极淡的、近似笑容的弧度。
与此同时——身后,风压骤变。
身后那道破风之声,来得毫无征兆。
杠甚至来不及回头。那条比成人手臂还粗的晶蛇,已在刹那间向后弓起半身,绷成一道蓄满杀意的弧——下一瞬,整条蛇身如离弦之箭,直取她后颈!
风声逼近,森寒刺骨。
杠没有犹豫。多年忍者的本能压过所有思考,她腰身骤然下沉,整个人几乎贴地向侧一滚。晶蛇贴着她的发梢掠过,带着一股凌厉的、属于死物的冰冷。
“咔嚓——”
晶蛇的头颅与树干正面相撞,竟发出金石崩裂的脆响。无数暗红的八棱晶屑炸裂开来,如碎冰、如血雾,簌簌落在杠脚边的枯叶上,折射出细碎而冷硬的光。
杠垂眼,视线落在那摊迅速黯淡的晶屑上。
——果然是这东西。
那日在林间击碎羽晶渡鸦时,飞溅的碎片也是这副模样。同样的质地,同样的暗红,同样的、属于霁的烙印。
她没有时间细想。那几息的停顿,已足够雾影重新锁定她的位置。
六道无面的轮廓正朝她藏身的位置无声飘来——它们比刚才更近了,近到杠甚至能看清那些模糊边缘缓慢流动的细微波纹。没有脚,却平移如水面倒影;没有眼,却分明“锁定”着她。
杠当即沉息。
所有的“气”——杀意、紧张、呼吸的节律、乃至心跳的频率——被她顷刻压入体内最深处,如同将烛火拢入掌心。她的轮廓再次淡去,直至完全融进灌木与树干交叠的阴影里。
雾影停住了。
它们齐齐定在原地,头颅般的空茫处微微转动,如同六尊失去提线的傀儡。片刻后,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游荡,身形时而重叠,时而分离,再无方才那股精准的、迫近的压迫感。
杠屏息,将背脊更深地贴入树影。
——果然,是靠气息定位。
她没有立刻撤离。那些雾影仍在三丈之内徘徊,盲然却执拗;晶蛇虽已碎裂,但谁也不知道霁是否还在这片林间布下了别的“眼睛”。
杠蹑足,沿着灌木丛边缘,朝阴影最浓密的方向缓缓挪动。
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与泥土相接的无声处。每一步都将呼吸压得比晨风更轻。
她没走出几步,指尖刚拨开一丛低垂的阔叶,眼前的景象便如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入眼底。
——宫殿。
一座建筑雄伟、形制古朴的小型宫殿,静静蛰伏在林间空地中央。灰白的石墙爬满暗色苔痕,飞檐如翼微张,正门洞开如巨口。
杠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她认得这形制。第一次登岛时,她曾误入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殿宇。
不同的,是殿前的一切。
通往主殿的宽阔石道两侧,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两排面目怪异的佛教与道教巨像。取而代之的,是八九把高达数丈的三叉戟石像。它们静默地斜插入地面,戟身斑驳,布满裂纹与缺口,有的甚至已从中断裂,半截戟头散落在地,被青苔与藤蔓吞没了棱角。
而围绕在这些古老石戟周围的,是密密麻麻的雾影。
无数道无面的人形轮廓,如潮水般在石戟之间缓缓游动、重叠、分离。它们没有声音,没有脚步,只有那模糊的边缘在空气中缓慢翻涌,如同深海中的水母群。杠粗略扫过一眼,便知数量远超方才追踪她的那几道——这殿前的空地,简直成了一片雾影的汪洋。
她喉间微动,将那一口唾沫无声咽下。
目光越过雾影,投向石道尽头的主殿。
她原本的打算是借隐身之术,悄然潜入殿内一探究竟。但视线刚抬起的瞬间,这个念头便彻底碎裂——
殿宇上空,三只羽晶渡鸦正盘旋回绕,暗红的羽翼在灰白天光下划出缓慢而规律的弧线。它们的姿态悠闲,却占据着俯瞰全场的绝对高度。
而那条通往主殿的石道上,每隔几步便有羽晶蛇蜿蜒爬行。有的盘踞在断裂的石戟底座上,有的横陈在石阶中央,信子吞吐,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。
空中,地面,无处不在的“眼”与“牙”。
仿佛整座宫殿都在无声宣告——凡人禁入。
杠收回视线,侧头望向宫殿两侧。密林幽深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她方才就是从那些林中潜行过来的,自然知道那里同样危机四伏——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树丛后等着她的是雾影、晶蛇,还是别的什么更棘手的东西。
她没有再犹豫。
转身,沿着原路无声退回殿门之外。身侧的雾影仍在游荡,没有察觉那道刚从它们身侧掠过的、近乎透明的轮廓。
杠贴着一根倒塌的石柱蹲下,双手探向腰间,指尖触到苦无冰凉的柄。
她缓缓抽出两枚,又抽出一枚,夹在指间。
目光穿过那片无声涌动的雾影之海,穿过那些游走的晶蛇与盘旋的渡鸦,直直落向主殿深处那一片更深的黑暗。
对策已经成形。
——雾影靠气息定位,隐身可过。渡鸦在空,晶蛇在地,但只要路径选得够刁、动作够快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将呼吸压入丹田,将心跳藏进石柱的阴影里。
下一刻,她动了。
杠的身形如一道掠影,落在那片她早已盯准的空地上——没有晶蛇,没有雾影,只有一截倒塌的石柱勉强挡住来自空中的视线。
她没有停歇。
仰头,空中两只渡鸦正盘旋至交错的位置,一上一下,翼尖几乎重叠。就是现在——
手腕一振。
“唰——”
飞刀脱手,锐啸撕裂殿前的死寂。刀光掠过,两只渡鸦甚至来不及振翅,便被贯穿于同一道轨迹,暗红晶屑炸裂如血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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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密林边缘。
画眉丸按住心口的手骤然收紧。
那根无形的“气线”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,如同有人在另一端狠狠扯动。他眉头拧起——这种波动他再熟悉不过,是暗器脱手的瞬间,是全力爆发的刹那。
“她动手了。”他沉声道。
佐切看向他:“方向?”
画眉丸闭目感知片刻,抬手指向密林深处偏东的方向。四人迅速起身,朝那个方位疾掠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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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枚飞刀已在空中。
最后那只渡鸦刚察觉异变,翼才展开一半,飞刀便已没入它的头颅。晶碎四溅,三团暗红的残骸几乎同时坠地,砸出三声闷响。
杠没有欣赏战果的闲暇。她指间已换了苦无,抬手、振腕、掷出,三个动作一气呵成。苦无贴着地面低掠而去,精准地贯穿斜前方两条正欲昂首的晶蛇。蛇身崩裂,晶屑如碎雪纷飞。
她在那片晶雨落下之前,已掠至蛇尸所在的位置。
——但雾影已经动了。
就在她发动攻击到落地的短短几息之间,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无面轮廓,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,齐刷刷转向她所在的方位
但她更快。
落地的瞬间,她的身形已开始变淡——气息收敛、心跳压沉、杀意藏入骨髓。当第一道雾影飘至她前一秒站立之处时,那里只剩空荡荡的空气和散落的晶屑。
雾影再次停住。它们茫然地原地打转,轮廓微微颤动,片刻后又恢复了漫无目的的游荡。
杠贴着石柱的阴影,将一口浊气缓缓吐出。
心中暗自庆幸:还好这招它们发现不了。
她没有松懈。目光扫过前方,主殿的门已更近了几分,但拦路的东西依旧密密麻麻。晶蛇在石道上蜿蜒,雾影在戟林间游荡,远处隐约还有更多的轮廓在雾气中浮动。
杠深吸一口气,再次动了。
掠至下一处掩体,击杀拦路的晶蛇,趁雾影围拢之前隐身、转移、再掠出——她将这循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如同一只贴着死亡边缘游走的幽灵。
殿门越来越近。
但就在这时,她感觉到了异动。
那根连在心口、与画眉丸他们维系着的无形丝线——正在剧烈地颤动。是她自己的剧烈运动,让这缕“气”波动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而更糟的是……
杠的余光捕捉到身侧。原本已失去目标的雾影们,此刻正缓慢但笃定地朝某个方向聚拢——不是朝她藏身的位置,而是朝那根“气”延伸而去的方向。
它们能感知到“气”。
不是她的气息,是那根维系着她与同伴的无形之线。
杠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心中大呼不妙:该死——这东西竟然能识别出“气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