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然不会听外公的,像小镇居民一样一见邢啸就避开,我再去找他的时候,他正嘴里衔着钉子,用木片和钉锤“咚咚咚”地修补自家青瓦房的门。
门被烧坏了,大致轮廓还在,不过春联啥的都成了灰,零落在地上。
莫非是昨晚失了火?不对,门上用粉笔竖着写了俩大字:“去死!”
我说:“邢啸哥,你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?”
他笑笑,不以为意地说:“也许吧。”
后来我就渐渐习惯了他那若无其事的笑容,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皱一下眉,习惯了他一贯坚毅的表情,让人感觉,这个人真的是可以毫无条件地信任和依赖的。
两年后我14岁,依然是平常在城里过被大考小考追得匆匆忙忙的日子,寒暑假就回到新月镇疯疯癫癫。
缓缓褪去稚气的邢啸更加倜傥挺拔、眉目清朗,而我还是小丫头片子一个,跟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外公知道后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,见我认错飞快,但死不悔改,就让我跪在门口石阶上,拿细密的笤帚抽我。那些纤细柔韧的枝条落到身上,好一场铺天盖地的绣花针雨。他还不计后果地饿过我,我怀疑后来自己老治不彻底的胃病就是那时埋下的病根。
我像顽强的战士一样不肯屈服——当然只是暗暗在心里,嘴巴上还是讨饶得很欢的。我觉得自己也蛮神奇,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,就固执地埋下了为爱牺牲这么壮烈的事儿。
谁都不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,我觉得大家都对邢啸退避三舍也没什么不好,他就当我一个妖孽的唐僧好了,Only me会保护他,让螃蟹和蚌精不能吃他。可是我防了水路来的,却忘了防备陆路。
新月镇不全是迷信儿童,更糟糕的是,破除封建迷信的小知识分子分子里有个程依依。
说起来她还是外公那边的远房亲戚,但我觉得她根本是盘丝洞蜘蛛精变的,她搬来新月镇没几天,就把邢啸缠得寸步难行。在有些女孩子那里,追求和纠缠是一个意思。
程依依的年龄介于我和邢啸之间,她总用年龄压我,剥夺我的发言权,说什么和邢啸三年一代沟,一脸“小屁孩你懂什么”的样子。
我放到邢啸家里的水杯,擦手的毛巾,这些出于“要让邢啸家里沾染上我的气息,就好像他的生活中我无处不在”的私心而源源不断弄进他家的小玩意儿,转身就被程依依源源不断地拿去丢掉。
又去蹭饭的时候,我捧着一只碗眼睛晴地就红了。
邢啸最拿手的菜是清香扑鼻的韭菜炒鸡蛋,青青黄黄颜色煞是好看的菜肴有三分之二都落进我碗里,他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说:“怎么回事,不会突然就不喜欢吃韭菜,被这味道熏着了吧?”
我捧着碗落寞地说:“这碗……不是我的。那个,我不是有洁癖,只是吃着不香。”
他愣了一下笑起来:“见过睡觉认床的,还没见过吃饭认碗的。”邢啸拿过我手里的碗,手指在碗面晃晃着画了一道线说:“这样好了,以直径一分为二,我把这只碗的另一半送给你,你吃起饭来就不会觉得和这只碗不亲热了吧?这样也能避免它被程依依丢掉。”
“嗯。”我破涕为笑,一股饭粒跑进了鼻孔都不知道。
14岁那年,我和邢啸共同拥有着一只碗,不知道他用这只碗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,一个怪癖不少但依然微笑着迁就的小孩。
碗里常常盛满韭菜炒蛋,这稀松平常的家常菜,却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,胜过鲍鱼燕窝。
那时的我还无法预料,有朝一日我会对这道菜望而生畏,同事问我韭菜炒鸡蛋真的就像我对这道菜望而生畏,同事问我韭菜炒鸡蛋真的有那么可怕吗,你居然只是路过都能被那味道熏得睁不开眼。我也只能掩着通红的眼角虚弱地接受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