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铸好之后,霍尔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。每天劈柴、打铁、煮汤、陪沈棠看海。沈棠把那把剑放在枕头底下,和小木鸟、木梳、铜镜、银项链堆在一起。她有时候会拿出来擦一擦,剑身银白,能照出她的脸。她对着剑身看看自己,觉得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长相变了,是眼神变了。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也许是安稳。
那天傍晚,沈棠在海边散步,霍尔跟在后面。沙滩上有很多贝壳,被海浪冲上来的,白的、黄的、花纹的。沈棠看到一个很大的海螺,螺旋形的,表面光滑,颜色像晚霞。她捡起来,放在耳边,听到了声音。不是海的声音,是风的声音,呼呼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霍尔,你听。”
他接过去,听了听,还给她。“空的。”
“不是空的。有声音。”
“那是风。”
“不是风。”沈棠把海螺贴在耳边,又听了一会儿。“是海。”
霍尔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
沈棠把海螺带回家,放在床头柜上。每天睡觉前,她都会拿起来听一会儿。霍尔问她听到了什么,她说“海浪”。霍尔说“离海这么近,听真的海浪不好吗”。沈棠说“真的海浪太响了,这个刚刚好”。霍尔不懂,但他没有再问。
有一天,伊恩看到了那个海螺。他拿起来听了听,笑了。“这是寄居蟹的壳,不是海螺。”
“寄居蟹?”
“嗯。海螺死了,寄居蟹住进去。后来寄居蟹长大了,搬走了,壳就空了。”
沈棠看着那个海螺,看了很久。“所以它不是海螺?”
“不是。但好看。”
沈棠把它放回床头柜上。霍尔晚上回来,她告诉他这是寄居蟹的壳,不是海螺。他想了想。“扔了?”
“不扔。好看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第二天,他带回来一个真正的海螺。很大,比那个寄居蟹壳大一倍,表面粗糙,颜色灰白。沈棠接过来,放在耳边听。声音比之前那个更清晰,更深远,像有人在海底唱歌。
“这个是真的海螺?”
“嗯。渔民从深海里捞的。”
沈棠把两个海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。一个大,一个小,一个灰白,一个像晚霞。她每天两个都听一遍。霍尔问她有什么区别,她说“一个是海,一个是大海”。霍尔不懂,但他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。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灰港来了一个流浪歌手。他不年轻了,头发乱糟糟的,背着一把破吉他,在街上唱歌。唱的都是老歌,有些沈棠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她躺在院子里,听着远远传来的歌声,觉得好听。
“霍尔,你听过歌吗?”
“听过。”
“船上唱的?”
“嗯。海盗的歌,不好听。”
“怎么不好听?”
“骂人的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那你听过好听的歌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沈棠站起来,走出院子,走到街上。流浪歌手坐在石阶上,抱着吉他,闭着眼睛唱。沈棠站在他面前,等他唱完。
“你能教我吗?”
歌手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教什么?”
“教这首歌。”
歌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霍尔。霍尔的眼神冷得像刀。歌手打了个寒颤。“不收钱,教。”
沈棠学得很慢。她五音不全,唱了两句就跑调。歌手忍着笑,一句一句地教。霍尔站在旁边听着,面无表情。学了一个下午,沈棠终于把第一段唱顺了。不是很好听,但顺了。她回到院子里,站在两棵树中间,对着霍尔唱。
“大海呀大海,是我生长的地方。海风吹,海浪涌,随我漂流四方。”
她唱得很认真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霍尔看着她,听完了。沈棠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棠笑了。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道:捡了一个寄居蟹的壳,以为是海螺。霍尔从深海捞了一个真的,灰白色,声音更大。流浪歌手教我唱歌,我唱给霍尔听。他说好听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