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森林回来的时候,沈棠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野花的种子。很小,黑褐色的,比芝麻还细。她把种子包在手帕里,放在枕头旁边。厉擎苍问她打算种在哪儿,她说没想好。基地里到处都是水泥和钢板,找不到一块空地。她想了想,说:“种在你心里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第二天,厉擎苍让人在基地的楼顶铺了一层土。不是普通的土,是从那片森林里挖回来的,肥沃、松软、带着腐殖质的味道。沈棠爬上楼顶,看着那片长方形的土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。让人弄的。”
沈棠蹲下来,捧起一把土。黑色的,湿润的,有草根和碎叶子。她把手帕里的种子撒下去,轻轻盖上一层土,浇了水。厉擎苍站在旁边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落下来的影子像一片羽毛。
“厉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它们能发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种的。”
沈棠笑了。
种子发芽的那天,沈棠正在睡觉。厉擎苍把她叫醒,说发芽了。她爬到楼顶,看到那片黑褐色的土里冒出了几点嫩绿,很小,很细,像针尖。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厉擎苍蹲在她旁边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棠花还好看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棠花是白的,这是绿的。”
“你喜欢哪个?”
“都喜欢。”
沈棠开始每天去楼顶看那些幼苗。它们长得很快,一天一个样。从针尖到米粒,从米粒到豆芽,从豆芽到小草。叶子舒展开来,一片、两片、三片。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花,但看着它们长大,觉得日子有盼头了。
有一天,她发现一棵幼苗的叶子被虫咬了。她把厉擎苍叫来,说虫咬了。厉擎苍看了半天,没看到虫。“可能飞走了。”沈棠摇头。“虫咬的痕迹在,它还会回来。”第二天,她带了一瓶自制的驱虫水——辣椒和大蒜泡的,味道很冲。厉擎苍在旁边帮她喷,喷完两个人都在打喷嚏。沈棠笑了,厉擎苍也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楼顶笑。
花开了。不是同一时间开的,是一棵一棵开的。有的是黄色的,有的是紫色的,有的是白色的。沈棠不认识那些花,但她觉得好看。她每天上去看,有时候坐着,有时候躺着——厉擎苍给她放了一把躺椅。她躺在花丛中,看着天空,觉得末世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有一天,陈博士来找她,说想采集一些花的样本,研究它们是否变异。沈棠说采吧,别采完。陈博士采了几片叶子,拿回实验室。分析结果出来后,她激动地跑来告诉沈棠——这些花没有变异,它们和末世前一模一样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沈棠问。
“意味着这片土壤是干净的,没有污染。意味着我们可以用这些种子恢复植被。意味着人类可以重新拥有绿色的世界。”
沈棠看着那些花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们研究吧。需要多少种子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沈棠把所有的种子都交给了陈博士。楼顶的花被采了种子,留下来一些继续生长。沈棠每天还是上去看,花少了,但她不在意。因为她知道,这些花会变成更多的花,长在更多的地方。
厉擎苍问她舍得吗,她说舍得。“花没了可以再种。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那年春天,基地周围种满了花。不是野花,是那些花的后代。陈博士带领团队,用温室培育了上万株幼苗,种在基地的围墙外、道路旁、空地上。花开的时候,整个基地都被颜色包围了。沈棠站在楼顶,看着那些花,觉得末世好像结束了。
“厉擎苍,你看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像不像末世前?”
“像。但末世前没有你。”
沈棠转头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花的颜色。她伸手,拉住他的手。“厉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末世结束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但快了。”
沈棠笑了。
那年夏天,基地举办了一场婚礼。不是厉擎苍和沈棠的,是林远和小禾的。小禾长大了,十八岁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林远二十四岁,笑起来还是有酒窝。两个人在基地的广场上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,厉擎苍当证婚人,沈棠躺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。小禾穿着白色的裙子,是沈棠用床单改的。林远穿着军装,是新发的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愿意嫁给林远吗?”
“愿意。”
“你愿意娶小禾吗?”
“愿意。”
厉擎苍宣布他们结为夫妻。台下响起掌声。沈棠也拍了拍手。厉擎苍走回她身边,蹲下来。“你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回去躺?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两个人看着那对新人走进花丛中,拍照、拥抱、接吻。小禾跑过来,蹲在沈棠面前,眼眶红红的。“沈姐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留在方舟基地。谢谢你让林远照顾我。谢谢你活着。”
沈棠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活着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:楼顶的花开了,黄色的、紫色的、白色的。陈博士说种子可以恢复植被。基地周围种满了花,像末世前。林远和小禾结婚了,小禾穿着我用床单改的裙子,她说谢谢我活着。我说活着就好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