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走后,沈棠以为日子会恢复平静。但并没有。基地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沈棠的免疫因子是设计出来的。不是谣言,是陈博士在学术报告中不小心泄露的。消息传开后,有人来找她,不是在实验室门口堵她,就是在食堂里偷看她。沈棠不去食堂,但她在厉擎苍房间里躺着,那些人进不来,就在走廊里转悠。
厉擎苍让人把走廊清空了。那些人又转到楼下,仰着头往窗户里看。厉擎苍让人把窗户贴上了防窥膜。那些人又转到楼顶,趴在天窗上往下看。厉擎苍让人把天窗也封了。
沈棠看着他忙前忙后,笑了。“厉擎苍,你这样会把基地变成碉堡。”
“本来就是碉堡。”
“以前没这么严。”
“以前没人盯着你看。”
沈棠叹了口气。她坐起来,走到窗前往下看。楼下站着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看到她,眼睛亮了,有的挥手,有的喊她的名字。沈棠看了几秒,转身走回去,躺下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想看你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你跟他们说,看我可以,排队。每人限时三十秒,不许拍照,不许录像,不许提问。”
厉擎苍愣了一下。“你要开放参观?”
“不开放他们就不来了?”沈棠打了个哈欠,“让他们看,看完走人。”
厉擎苍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于是沈棠开始了她的“被参观”生涯。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,她躺在厉擎苍的床上,隔着那扇防窥玻璃——厉擎苍把防窥膜撕了,换成了一面单向透视玻璃。外面的人能看到她,她看不到外面。每人三十秒,排队进入走廊,隔着玻璃看一眼,然后离开。沈棠躺着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画画,有时候睡觉。外面的人看什么她不知道,她也不在乎。
第一天来了两百多人。第二天来了三百。第三天来了五百。一周后,人少了。一个月后,几乎没人来了。
沈棠问厉擎苍:“没人了?”
“没了。都看够了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和普通人一样。躺着,看书,打哈欠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我本来就是普通人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厉擎苍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“你是我的。”
参观停止后,基地真正恢复了平静。沈棠继续躺着,厉擎苍继续处理事务。但外面的世界并不平静。变种丧尸的数量在减少,但出现了一种更麻烦的东西——丧尸化的动物。不是普通的丧尸狗、丧尸猫,是变异的大型动物。侦察兵报告说,在北方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头丧尸熊,体型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,紫外线照射对它几乎无效。
厉擎苍看着报告,眉头锁成一团。
“厉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丧尸熊的皮厚,紫外线照不透。但你有一台紫外线发生器,可以近距离照射它的眼睛和嘴巴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厉擎苍带着人去了。沈棠没去,因为他说丧尸熊太大,车里不安全。她同意了,但要求他带上那台最大的紫外线发生器,和他的发簪——不是她用的那把,是他自己的那把。他答应了。
他走了两天。回来的时候,装甲车上全是抓痕,挡风玻璃碎了一半。厉擎苍把一张熊皮扛进房间,扔在地上。沈棠坐起来,看着那张皮。灰白色的,很长,够铺半间屋子。
“你把它打死了?”
“嗯。用紫外线发生器照它的眼睛,它瞎了,然后用发簪刺进它的喉咙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衣服破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
沈棠下床,走到他面前,解开他的外套。里面的衬衫上有血迹,不是他的——他说的。她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伤口,才松了口气。
“厉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不带我,至少带个医护。”
“你就是我的医护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我躺着医护?”
“你躺着,我安心。”
熊皮被送去实验室研究。科学家发现,这种巨型变异动物的晶核比变种丧尸的大十倍,用来制造紫外线发生器,效率可以提升五倍。厉擎苍开始频繁外出猎杀变异动物。沈棠每次都跟着,躺在装甲车的副驾驶上。紫外线发生器架在车顶,发簪插在头发里,梳子塞在袖口。她什么都不做,只是在。
有一次他们去猎杀一头丧尸野猪,遭遇了暴风雪。能见度不到十米,装甲车陷在雪里动不了。厉擎苍把沈棠从副驾驶抱到后座,用睡袋把她裹住。“等雪停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他的嘴唇冻得发紫,睫毛上挂着冰碴。她伸手,把他拉进睡袋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体温互相传递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你呢?”
“也不冷。”
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。但谁都没拆穿。
雪下了两天两夜。他们被困了两天两夜。食物吃完了,水也喝完了。最后一天,沈棠从睡袋里伸出手,从零食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——她藏了很久的。她掰了一半给厉擎苍,自己吃了一半。
“你什么时候藏的?”
“出发前。怕你饿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把巧克力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雪停了。他们挖出装甲车,找到那头丧尸野猪,取了晶核,返回基地。副官看到他们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夏天来了。基地的扩建工程接近尾声,新修的住宅区住满了人,学校开始招生,医院引进了新的设备。沈棠有时候会去学校门口看看——隔着栅栏,看那些孩子在操场上跑。厉擎苍站在她身后。
“想不想要孩子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不想。太吵。”
“那就不生。”
“你想吗?”
“想。但你不想,就不想。”
沈棠转身看着他。“厉擎苍,你总是把我的意愿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位。”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沈棠在基地的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末世前的诗集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首很短的诗歌:
“我想和你一起生活,在某个小镇,共享无尽的黄昏,和绵绵不绝的钟声。”
她把那页折了一个角,递给厉擎苍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去小镇?”
“不想。但想和你一起生活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但你没有共享无尽的黄昏。你每天在开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天不开会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第二天,厉擎苍真的没有开会。他躺在沈棠旁边,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云很白,天很蓝,太阳慢慢往西边移。黄昏来了,金色的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厉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就是无尽的黄昏?”
“嗯。第一个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明天。后天。大后天。一直到你不想看为止。”
沈棠靠在他肩上。“那我看一辈子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:丧尸熊的皮铺了半间屋子。暴风雪困了两天两夜,巧克力救了命。夏天快结束了,孩子们在学校操场上跑。他看到一首诗,说今天不开会了。黄昏是金色的,很好看。他说这是第一个。我说看一辈子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