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的第三天,班长在班级群里敲定了毕业聚餐。消息弹出时,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,指尖悬在键盘上,最终还是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我不是想去凑热闹,也不是想和全班同学告别,我只是想见林屿。哪怕只是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哪怕只是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他一眼,也好过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被无处安放的情绪缠得喘不过气。
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,吹在皮肤上闷闷的。我沿着街边慢慢走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又沉又闷,每一步都走得不太踏实。
我知道这场聚餐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高中三年彻底结束,意味着我们即将各奔东西,意味着我再没有理由,以朋友的身份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。
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,喧闹扑面而来。
人声、笑声、碰杯声混在一起,充斥着整个空间。有人勾着肩膀打闹,有人红着眼眶聊天,所有人都在尽情释放压抑了一整年的情绪,热烈又鲜活。
我的目光穿过人群,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林屿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,安安静静地听着身边人说话,灯光落在他侧脸,线条干净又柔和。像是心有灵犀一般,他忽然抬眼,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刻,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了静音。
他朝我轻轻点头,目光往身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。
那个位置,像是一直为我留着。
我攥了攥手心,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,一步步走过去坐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开口,顺手把一瓶没开封的饮料推到我面前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“嗯。”我低下头,不敢多看他,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,才稍稍压住一点发烫的耳尖。
桌上的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,热气腾腾,香气弥漫。班长站起来说了几句祝词,祝大家前程似锦,祝我们来日顶峰相见。所有人都举起杯子高声应和,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。
我也跟着举起杯子,小口抿着甜腻的饮品,心思却完全不在这场热闹里。
我的全世界,只剩下身边这个人。
他说话的语气,他抬手的弧度,他偶尔侧头时垂落的睫毛,他身上淡淡的、让我安心的气息,每一处都牢牢攥着我的注意力,让我无法分心分毫。
酒过三巡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有人聊起高一刚入学的趣事,有人吐槽高三做不完的卷子,有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,约定以后一定要常联系。也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,说舍不得这间教室,舍不得这群一起疯过闹过的人。
我安静地坐着,一言不发。
我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教室,不是时光,不是这段人人怀念的青春。
我舍不得的,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起哄声。
我抬眼望去,看见班里一个男生攥着饮料瓶,脸色通红地站在一个女生面前,声音紧张却无比坚定:“我喜欢你很久了,能不能和我在一起?”
女生愣在原地,脸颊瞬间烧得通红。
周围的人拍着手大喊“答应他”,尖叫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。
我看着那一幕,心脏猛地一缩。
原来喜欢一个人,可以这样勇敢。
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口,可以不怕尴尬,不怕拒绝,把藏了很久的心意大大方方地摆出来。
而我呢?
我连多看他一眼都要犹豫,连靠近一点都要克制,连一句心里话都藏了无数个日夜,不敢让任何人察觉。
高考结束了,志愿快要填报了,我们很快就要走向不同的城市。
如果今天不说,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像一根紧绷了太久的弦,在这一刻彻底崩断。
我握着杯子的手指不断收紧,指节泛白,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。耳边的喧闹越来越远,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,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林屿两个人。
我不能再等了。
“林屿,”我压低声音,语气里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颤抖,“你出来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微微一怔,转过头看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,很快又染上几分担忧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没有,你跟我出来就好。”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,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退缩,起身快步走向包厢后门。
身后的热闹依旧,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离开。
饭店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小巷,没有刺眼的灯光,没有喧闹的人声,只有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墙角草木淡淡的气息。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重重砸在胸口。
我靠在墙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后悔在一瞬间席卷而来。
我为什么要这么冲动?
万一他觉得恶心怎么办?
万一他从此疏远我,连朋友都不肯再做怎么办?
万一这一句喜欢,说出口就彻底失去他……
我越想越慌,双腿微微发颤,几乎想要转身逃回去。
可脚步声已经在身后响起。
林屿走了出来,轻轻关上了门,将包厢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小巷瞬间恢复安静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,在空气里轻轻交错。
他走到我面前,微微低头看我,目光温和又认真:“到底怎么了?”
他离我很近。
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光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近得我一抬头,就能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。
就是这双眼睛,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,在无数个并肩行走的傍晚,在无数个我假装不在意的瞬间,牢牢拴住了我所有的情绪。
我再也退无可退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把藏了无数日夜的心意,一字一句,用力说了出来。
“林屿,我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朋友,不是兄弟,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”
声音很小,却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。
每一个字说出口,都像是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说完的那一瞬间,空气彻底凝固。
风停了,蝉鸣停了,连我的心跳都像是骤然停止。
我不敢睁眼,不敢看他的表情,不敢面对他任何一种可能的反应。恐惧、不安、忐忑、慌乱,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疯狂翻涌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我等着他沉默。
等着他后退。
等着他用最温和、却也最残忍的语气,拒绝我。
几秒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,我听见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稳,没有波澜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“沈知意,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得让我心慌,“别这样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他站在我面前,神色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清晰无比的距离感。没有惊讶,没有慌乱,没有我偷偷奢望过的任何一丝动容,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认真。
“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,这样不好吗?”
心脏在那一刻,重重沉了下去。
连疼都是慢半拍的,从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,酸得发麻,凉得发涩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又干又痛。
原来我鼓足了所有勇气说出口的喜欢,在他这里,只是一句“别这样”。
原来我藏了那么久的心事,从一开始,就没有被放在与我相同的位置上。
“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我用力稳住声音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林屿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,只有一种让我陌生的坚定。
“我知道你是认真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我不能回应你。”
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不合适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得让我几乎站不稳。
我一直以为,我们之间就算没有爱情,也有别人比不上的默契与亲近。我以为我们朝夕相处,形影不离,总有一丝不一样的地方。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,那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。
在他眼里,我从来都只是朋友。
只是朋友。
晚风再次吹过小巷,带着凉意,贴在皮肤上,冷得我微微发抖。我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那些他帮我占过的座,递过的牛奶,讲过的题,撑过的伞……
原来都只是朋友间的照顾。
原来所有让我心动的细节,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我感动。
“是因为……我是男生吗?”我声音发哑,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希望问出口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回避,也没有敷衍。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坦诚得残忍,“是我对你,没有那种心思。”
“我一直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,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。”
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。
原来我鼓起勇气表白,换来的不是在一起,而是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“朋友”这层关系。
他连一点余地,都不肯给我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却带着止不住的涩意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我拼命仰头,逼着自己不要掉下来。
太丢人了。
太狼狈了。
我把自己最脆弱、最真诚的一面摊开给他看,换来的却是一场礼貌又温柔的拒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,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是我越界了。
对不起,是我自作多情了。
对不起,打扰了你这么久。
林屿的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想说什么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:“知意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用力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,“我就问你一句,以后,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?”
我问得很卑微。
明明被拒绝的人是我,我却还在奢求不要失去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最终,他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不知道。
比直接拒绝更残忍的答案。
我终于再也撑不住,心口的酸涩汹涌而上,冲红了眼眶。我别过头,不敢再看他,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失态。
原来有些关系,一旦戳破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我用力抹了一下眼睛,声音沙哑,“聚餐你帮我跟班长说一声,我先走了。”
我没等他回答,转身就往小巷外走。
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我不敢回头。
我怕一回头,就看见他站在原地,用那种温和又疏离的目光看着我。
那会让我觉得,我这一整段青春里的心动,全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走出小巷,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人来人往。
所有人都在庆祝解放,只有我一个人,捧着一颗被摔得粉碎的心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
晚风从耳边吹过,凉凉的。
我终于忍不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我向他袒露了所有心事,赌上了全部勇气。
而他站在原地,没有向前一步,也没有伸手接住我。
这个夏天,高考结束了,我的青春结束了,我藏了很久的喜欢,也结束了。
没有争吵,没有纠缠,没有狗血。
只有一场安静、克制、又无比残忍的拒绝。
晚风轻轻吹过,却始终没有给我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