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洒在遍是浮骸与碎木的南海上。
咸腥海风卷着硝烟与淡弱的血腥,拂过楚谋染血的甲胄。他立在主舰船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还带着余温的铜制冲锋号,眸中翻涌的凛冽战意渐渐沉淀,化作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海面已复归平静,再无黑旗猎猎、朱印张狂,只有零星破碎的船板随浪浮沉,昭示着方才那场以弱胜强、逆转颓势的血战。
南海水师将士立在残破却依旧昂扬的战船上,甲衣染血,面容疲惫,可每一双眼睛里,都燃着从未有过的光亮。从前他们畏敌如虎、军心涣散,今日却凭一套简单利落的号角军令,重拾军魂,破万敌、守海疆,真正活成了大楚水师该有的模样。
“将军!”
副将大步上前,单膝重重叩在甲板上,声音哽咽却铿锵:“残敌已远遁三百里,不敢再近广州海域!沿岸百姓,皆在岸边叩谢将军再造之恩!”
楚谋抬眼望去。
广州港沿岸,原本流离失所、满面悲戚的百姓,扶老携幼立在堤上,手中举着香火与布幡,朝着战船方向遥遥跪拜。哭声不再,取而代之的,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与称颂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盖过了浪涛拍岸之音。
他抬手,虚扶一把:“将士用命,百姓同心,方能退敌。非我一人之功。”
言罢,他转身望向北方天际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空荡的令牌挂扣。
远在雁门关的英国公,持他留下的玄铁飞虎令,以一曲北境军号,隔空助他震慑南海贼寇。号声越千山、过万水,北境不动如山,南疆死战不退,一南一北,遥相呼应,竟真的将大楚濒临崩裂的双线防线,硬生生稳住。
北有飞虎令牌镇军,北狄铁骑踟蹰不前;
南有号角金鼓定军,海寇倭寇闻风丧胆。
楚谋心中了然,经此一役,他不仅收了南海水师军心,更断了那幕后黑手勾结外寇、祸乱南疆的重要一环。对方连络北狄、西江蛮夷、南海海盗,三线齐发,妄图搅乱大楚江山,如今却被他以一军之威、一号之令、一令之魂,逐一破局。
暗处,那只操控棋局的手,此刻定然已是方寸大乱。
楚谋收回目光,沉声道:“传令,收拢伤兵,修缮战船,清理海面战场。即刻征调沿岸青壮、材料,于琼崖州与雷州咽喉之处,修建关卡,扼守海域要道。”
“关卡之名,便为——定军关。”
定军,定海,亦定南疆军心民心。
军令一出,沿岸百姓纷纷响应。青壮扛木负石,主动奔赴工地;老弱烧水送饭,慰劳军士与工匠;残存的水师将士轮值戍卫,防止贼寇去而复返。军民同心,不过数日,定军关便已初具轮廓。
关卡依山傍海而建,石墙高耸,坚不可摧,墙体正中,赫然架着三门崭新的红衣大炮。
一门炮口直指外海,震慑来犯海盗倭寇;
一门炮口俯瞰沿岸陆路,防备西江乱匪与内奸突袭;
最后一门,则斜向东北,扼守广州府咽喉要道,进可攻退可守,海陆一体,互为犄角。
炮身黝黑冰冷,炮口森然,远远望去,便如三头蛰伏的凶兽,守着大楚南大门,令所有心怀不轨之徒,望而生畏。
定军关落成那日,沿岸鼓乐齐鸣,百姓焚香祈福。楚谋亲自主持祭海礼,将冲锋号与唢呐置于关前高台,立下令牌:此后南海水师、沿岸守军、乡勇团练,皆听号行事,以号为尊,永镇南海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大楚京都,朝堂之上早已吵翻了天。
早朝之上,百官分列两侧,争论之声几乎掀翻金銮殿顶。
“楚谋以残兵破万敌,一战定南海,功在社稷,当封国公,赏万户侯!”
“不可!他手握南北兵权,军功过盛,再封高位,恐尾大不掉!臣请削其兵权,调回京城闲置!”
“一派胡言!若无楚谋,北境已破、南疆已失,何谈尾大不掉?臣请封王,永镇南海!”
封王、封国公、削权、调京……各方势力唇枪舌剑,争执不休。有忠心为国者力保,有忌惮功高者构陷,亦有观望风向者沉默不语。
龙椅之上,大楚天子指尖轻叩御座,神色沉吟,目光深邃。
他深知楚谋之功,惊天动地,无可替代。北境安、南疆定,全系于此人一身。可也正因如此,兵权太重、威望太盛,寻常封赏,不足以酬其功;过重之赏,又恐朝野非议,臣下心忧。
斟酌再三,天子眸中精光一闪,已有定计。
三日后,圣旨快马加鞭,抵达广州港。
传旨太监立于高台,尖亮的宣旨声,传遍整个港口与定军关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楚谋临危受命,北拒狄虏,南靖海疆,以弱胜强,力挽狂澜,功昭日月,威震四海。特敕封——楚海王,总领南方五省军务,全权辖制南海水师、沿岸守军、地方团练,专司荡平倭寇、清剿海盗、镇守南疆诸事!”
百官争论的国公之位,天子越过不封,直接册封为王,且以其姓氏冠之,楚海王——一人,镇一海,权倾南疆。
圣旨最后一句,更是满含帝王信任与倚重:
“无朕亲笔圣旨,及大公主虎符令牌,楚海王不必回京述职,可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!钦此!”
一言出,全场死寂,继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高呼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楚海王威武!大楚万年!”
楚谋跪地接旨,明黄圣旨入手,沉甸甸的,是无上荣宠,更是千钧重担。
他起身,立于定军关前,海风卷起王袍衣袂,身后是三门森然的红衣大炮,面前是万里碧波南海,耳边是军民震天的称颂,远处是北境遥遥传来的军号余韵。
北境飞虎令犹在,南疆号角声长鸣。
他抬头望向京都方向,眸色平静无波,却藏着破云斩浪的坚定。
封王又如何,权柄又如何。
他要的,从不是高官厚禄,而是大楚四海安宁,百姓再无流离之苦,那只藏在暗处、通敌卖国的黑手,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,血债血偿。
而远在京都深宫之中,几道阴鸷的目光,望着南方传来的圣旨内容,指尖死死攥紧,面色惨白,终于难掩慌乱。
楚谋封王,手握南疆生杀大权,又有大公主暗中相护,他们步步为营、联寇乱国的棋局,彻底被撕碎。
这场关乎江山社稷的暗战,才刚刚真正开始。
楚谋立在定军关城头,抬手一挥。
嘹亮的冲锋号声,再次响彻南海。
这一次,不是死战冲锋,而是安境定疆、长治久安之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