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十七分，生物钟比定好的闹钟早跳了三分钟。

　　我是被后颈的凉意惊醒的。宿舍里的空调还在低低地转，风从床帘的缝隙钻进来，带着夏末清晨特有的湿冷。高三的早醒已成习惯，不用睁眼，我也能想象出窗外的模样——天刚蒙蒙亮，操场边的香樟树影影绰绰，校门口的早餐车还没支起来，整个校园沉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，只有教学楼的方向，隐约透着几缕值班老师办公室的灯光。

　　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，赤着脚踩在磨得发旧的地板上。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，有人在梦里嘟囔着数学公式，有人翻了个身，校服衣角蹭过床架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我不敢开大灯，只捻亮了书桌角的小台灯，暖黄的光圈瞬间收拢，刚好罩住摊开的习题集，和压在最上面的那张草稿纸。

　　那是我昨晚临睡前，没来得及收拾的。

　　纸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毛，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——最后一道导数大题，我算了三遍，演草纸画满了半张，红笔勾勒的解题思路歪歪扭扭，橡皮屑还粘在数字“2”的旁边，像颗细小的尘埃。而在这堆凌乱的符号与公式之间，偏居一隅的地方，写着两行黑色的字迹。

　　第一行是“愿你前程似锦，而我，就留在回忆里”。

　　下面一行，是我后来添上去的：“至少，这个夏天，有橘子汽水的味道。”

　　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。我想起昨晚回到宿舍的情景，苏晚蹦蹦跳跳拐进女生楼的背影，手里那半瓶橘子汽水的余温，还有我对着满桌习题，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涩与胆怯。那些情绪像被汽水气泡推着，最终都落在了这张草稿纸上，成了我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。

　　台灯的光移了移，我看见桌角的书立旁，那半瓶橘子汽水还安静地立着。

　　瓶身的水珠比昨晚少了些，却依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顺着玻璃瓶的弧度往下滑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浅淡的湿痕，刚好沾到草稿纸的边缘。瓶里剩下的小半瓶汽水，还浮着细碎的气泡，偶尔“滋滋”响一声，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。这是苏晚昨天晚自习后塞给我的，瓶身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，和她笑起来时，脸颊上浅浅的梨涡一样，让人舍不得放下。

　　我伸出手，指尖刚碰到瓶身，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，也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
　　视线越过汽水，落在书桌对面的墙上。那里贴着一张从教室撕下来的日历，右上角用红笔写着醒目的数字——“118”。那是班主任每天早自习前都会更新的高考倒计时，昨天还是“119”，一夜之间，又少了一天。

　　高三的日子，像被抽走了发条的钟，走得飞快。每天清晨五点半到教室早读，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，试卷堆了一桌又一桌，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。我们像上了弦的木偶，围着“高考”这两个字打转，而黑板上的倒计时牌，就是悬在头顶的警钟，提醒着我们，这个夏天，终将结束，我们终将各奔东西。

　　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，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试卷底下，直到昨天苏晚拿着橘子汽水站在我面前，直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楼的拐角，才突然慌了神。

　　她要转学了。

　　这个消息是昨晚回宿舍的路上，听班长说的。说她爸妈给她报了外地的冲刺班，下周就要走，说那边的师资更好，更适合冲击顶尖学府。我当时攥着那半瓶橘子汽水，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，看着光影里飞舞的蚊子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原来，这个夏天的倒计时，不止是高考的，还有她的。

　　我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那张草稿纸上。两行字迹被晨光衬得格外清晰，像两根细针，轻轻扎着我的心。我拿起笔，想把那行“愿你前程似锦”划掉，笔尖落在纸面上，却迟迟下不去手。

　　苏晚的前程，本就该是繁花似锦的。她那么聪明，每次考试进步时，嘴角扬起的弧度，比橘子汽水的甜味更让人欢喜。她值得更好的平台，值得更远的远方，而我，又有什么资格，让她为我停留？

　　可我还是不甘心。

　　不甘心这个夏天就这么匆匆结束，不甘心我们的故事，只有一瓶橘子汽水的长度，不甘心那句“一起回宿舍”，会变成最后一次并肩同行。

　　笔尖顿了顿，我在草稿纸的空白处，又写下一串数字——“6天14小时”。

　　这是班长说的，苏晚离开的时间。

　　写完，我盯着这串数字，像盯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终点。它和墙上的“118”并列在我的视线里，一个关乎未来，一个关乎离别，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我困在高三的清晨里。

　　宿舍里的闹钟突然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。

　　上铺的室友揉着眼睛坐起来，打了个哈欠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起这么早？今天班主任要讲理综模考卷，听说难度不小，还得早点去教室占座。”

　　我回过神，迅速把笔放下，用习题集轻轻盖住那张写着秘密的草稿纸，只露出一角。然后拿起那半瓶橘子汽水，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小口。

　　气泡在舌尖炸开，酸甜的味道漫过喉咙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。和昨晚喝的时候，味道一模一样，只是这一次，我喝出了离别的滋味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怕被室友听出异样。

　　宿舍里瞬间热闹起来。洗漱的水声，收拾书包的哗啦声，互相提醒着带准考证和模考卷的声音，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了高三清晨特有的旋律。窗外的天渐渐亮了，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半瓶橘子汽水上，给玻璃瓶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
　　我快速洗漱完毕，回到书桌前。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稿纸从习题集底下抽出来，折了三折，放进书包的夹层里，和我的准考证放在一起。然后拿起那半瓶橘子汽水，放进书包侧袋，像珍藏着一份独属于我的，夏日记忆。

　　走出宿舍门时，天边的朝霞已经染成了橘红色，和橘子汽水的颜色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操场上，已经有同学在晨跑，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，和着渐起的蝉鸣，在校园里回荡。教学楼的方向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，那是早到的同学在早读，读的是英语单词，读的是古诗文，读的是我们每个人，拼尽全力的青春。

　　我抬头望向教学楼的四楼，那是我们班的教室。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，应该已经被班长换成了“118”。而我书包里的草稿纸上，那串“6天14小时”的数字，也在无声地倒计时。

　　风从操场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香气，和一丝橘子汽水的甜。我仿佛又看到了昨天傍晚，苏晚站在教学楼门口，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珠，手里拎着印着小熊图案的塑料袋，笑着把汽水塞到我手里的模样。

　　“看你最近刷题太猛了，怕你中暑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，好像还在耳边。

　　我握紧了书包的带子，脚步加快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阳光洒在我的身上，带着温暖的温度。我知道，高三的路还很长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会一天天减少，苏晚也终将离开。

　　但至少，这个夏天，有橘子汽水的味道，有满纸的演算痕迹，有藏在草稿纸里的秘密，还有，她站在夕阳里，对我笑的模样。

　　走到教学楼楼下，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脚朝楼梯走去。

　　倒计时还在继续，而我，想在这个夏天结束前，再勇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