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沈从云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和苏瑶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林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。商业贿赂……利益输送……非法交易……这些词,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,都足以将一个公众人物彻底毁掉,更何况是组合在一起!赵文彬手里握着的,果然是能把苏瑶,乃至所有相关方,都拖入地狱的、真正的核弹!他不仅是要毁掉苏瑶的名誉,更是要把她送进监狱!
“沈老……” 林悦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颤抖,“那……我们现在……该怎么办?”
沈从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继续用那种冰冷的、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,仿佛在权衡,在计算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正面硬刚。启动我们所有的媒体和法律资源,全力反击。否认协议的真实性,指控赵文彬伪造证据,诽谤诬陷。同时,抛出我们掌握的、关于赵文彬在戛纳试图贿赂评委、干扰评选的证据,以及他在‘星耀’其他不法行为的线索,转移公众视线,甚至反诉。但这条路,风险极高。赵文彬既然敢拿出来,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。一旦对质,真假难辨,舆论很容易失控。而且,那些‘咨询费’、‘资源置换’的线索,一旦被有关部门盯上,立案调查,就不是舆论战那么简单了。到时候,谁先死,还真不一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也更加冷酷:
“第二,谈判。私下接触赵文彬,或者他背后的人。探探他们的底线。他们要什么?是钱?是资源?还是……我沈从云手里的某些东西?或者是……要你们身败名裂,彻底退出这个圈子?如果是前者,可以谈。如果是后者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如果是后者,沈从云可能会考虑“弃车保帅”。
苏瑶的身体猛地一颤,抬起头,死死盯着沈从云,眼中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被背叛般的痛苦。“沈老……您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现实,苏小姐。” 沈从云打断她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种商人般的冷静和残酷,“我沈从云能走到今天,不是靠意气用事。投资有风险,入市需谨慎。你们是我投的‘项目’,现在这个‘项目’的核心资产出现了可能致命的、无法控制的‘法律瑕疵’和‘道德风险’。作为‘投资人’,我首先要考虑的,是如何保全‘本金’,以及……整个‘投资组合’的安全。如果这个‘项目’的风险,已经大到可能波及整个‘投资组合’,甚至我本人,那么,及时‘止损’甚至‘切割’,是必要且合理的选择。你,明白吗?”
这番话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将昨晚那顿“庆功宴”上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、属于资本和利益的冰冷内核。在沈从云眼中,她们始终只是“项目”,是“资产”。当资产增值时,他是和蔼的“家长”,是慷慨的“伯乐”。但当资产可能变成负累、变成炸弹时,他会毫不犹豫地考虑“切割”和“止损”。
林悦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,从心底猛地窜起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她想站起来,想质问,想反驳。但苏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,用力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苏瑶的手,比刚才更冷,颤抖得也更厉害,但她看着沈从云的眼神,却渐渐从震惊和痛苦,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清醒,甚至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我明白了,沈老。” 苏瑶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,“在商言商,您有您的考量。那……您打算怎么‘止损’和‘切割’?”
沈从云看着苏瑶眼中那片冰冷的清醒,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意外,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语气是谈判的姿态:
“谈判,是首选。我会设法联系赵文彬背后真正能主事的人。探明他们的条件。如果代价在我们可承受的范围内,并且能确保你们……至少是安全地‘退出’,那么,可以谈。但如果他们的条件太过分,或者目标就是要将你们,乃至我,置于死地……”
他再次停顿,目光扫过林悦,最后落在苏瑶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那么,我会考虑,主动向有关部门,‘说明情况’。以‘被蒙蔽的投资人’和‘发现问题后主动配合调查’的身份,将我所掌握的、关于这份协议以及相关交易的情况,做一个‘有限的’、‘有选择性’的披露。重点,落在赵文彬和‘星耀’当年的不当操作上。同时,宣布终止与你们的一切合作,并保留追究因你们隐瞒重大风险而导致投资损失的法律权利。这样一来,虽然会有损失,但我至少能撇清大部分责任,保住基本盘。至于你们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,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。主动“说明情况”,有选择地“披露”,将她们推出去,作为“被蒙蔽”的牺牲品,而他沈从云,则可以“金蝉脱壳”,甚至可能因为“主动配合”而获得某种“谅解”或“功劳”。
这是最坏的结果。比赵文彬直接引爆炸弹更坏。因为这意味着,她们将被曾经最信任的“盟友”,从背后捅上最致命的一刀,然后被彻底抛弃,独自面对来自赵文彬和官方调查的双重绞杀,万劫不复。
巨大的寒意,瞬间将林悦和苏瑶冻结。她们看着沈从云那张平静无波、却写满了冷酷算计的脸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什么“艺术知己”,什么“共同奋斗”,在绝对的利益和风险面前,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遮羞布。
“我……需要时间考虑。” 苏瑶听到自己的声音,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但她强迫自己看着沈从云的眼睛,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的崩溃。
“可以。” 沈从云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同意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,“但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。赵文彬的耐心也有限。我给你……24小时。24小时后,我要知道你的选择。是配合我,去谈判,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‘退出’;还是……让我自己来决定,如何‘止损’。”
他站起身,这是送客的意思。“方监理,送她们回去休息。记住,24小时。”
方监理无声地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林悦和苏瑶僵硬地站起身,互相搀扶着,像两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,一步一步,挪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。身后,那扇沉重的门,缓缓合拢,仿佛将她们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,也彻底关在了里面。
走廊里,灯光惨白。她们互相依靠着,才能勉强站稳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、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,仿佛那是茫茫冰海中,唯一能确认的、彼此还活着的温度。
绝境,从未如此真实地降临。
而抉择,从未如此残忍地,摆在她们面前。
是相信沈从云那可能存在的、最后一丝“谈判”的仁慈,将自己未来的命运,交到那个刚刚露出獠牙的“盟友”手中?
还是……在最后的24小时里,赌上一切,去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、绝地反击的微光?
又或者,还有……第三条路?
一条更为决绝,也更为黑暗,却可能通往真正“自由”的……不归路。
晨光,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,明亮,却冰冷刺骨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留给她们的时间,正在飞速流逝。
他顿了顿,缓缓转过身,看着林悦,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掌控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虚无的疲惫。
“我老了,林悦。有时候,也会觉得累。但既然上了这个赌桌,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。要么赢走所有的筹码,要么……输掉一切,包括骨头。” 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你和苏瑶,是我手里现在最好的牌。但牌再好,也得看怎么打,看对手出什么牌。赵文彬现在出的,是掀桌子的牌。我们……可能也得做好掀桌子的准备。”
掀桌子?林悦的心猛地一沉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彻底撕破脸,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可能同归于尽?沈从云……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?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 沈从云摆了摆手,不再看她,“养足精神。真正的硬仗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休息室,怎么在层层安保的护送下,坐进车里,回到沈从云安排的临时住处的。一路上,她的大脑都是麻木的,眼前反复浮现着苏瑶苍白绝望的脸,沈从云疲惫而冷酷的眼神,以及赵文彬那张隐藏在黑暗里、狞笑的脸。
回到那个冰冷、空旷、安保森严的套房,她机械地脱掉外套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,是深城不眠的夜景,无数灯火如同繁星,却照不亮她心中那片越来越深、越来越冷的黑暗。
苏瑶去取那份“卖身契”了。那份她为了自由,却可能最终毁掉她们所有人的协议。赵文彬手里到底有什么?他会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抛出来?沈从云能压得住吗?如果真的压不住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巨大的恐惧,像冰冷的潮水,一寸寸淹没了她。她想起了在戛纳的辉煌,想起了勒鲁瓦的肯定,想起了和苏瑶在黑暗中的那个吻,想起了她们刚刚说过的“一起”……这一切,难道都要在赵文彬卑劣的算计和那纸肮脏的协议面前,灰飞烟灭吗?
不。绝不。
一股强烈的、近乎偏执的不甘和愤怒,猛地从心底深处燃烧起来,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。她走到那个装着金棕榈奖杯的箱子前,打开。冰冷的金属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着那冰冷的棕榈叶片。这是她用血泪、用坚持、用几乎被碾碎的尊严换来的。是苏瑶用难以想象的代价陪她走到这里换来的。她们不能输!绝不能就这样被赵文彬那种人拖进泥潭,毁掉一切!
她需要做点什么。不能只是等待。她拿出手机,犹豫了片刻,拨通了文澜的电话。电话很快被接起,文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急:“林导?”
“文澜,” 林悦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清晰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立刻联系戛纳那边,联系勒鲁瓦主席的助理,或者任何能联系上他的人。用最诚恳的语气,说明我们目前在国内遭遇的恶意诽谤,尤其是针对我和他私人交谈的曲解。请求他,如果可以的话,发表一个简单的声明,澄清我们的交谈仅限于电影艺术探讨,他对《裂缝》的评价是基于电影本身的艺术价值。措辞要严谨,姿态要谦卑,但也要说明事情的严重性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会立刻去办。但勒鲁瓦主席那边……未必会愿意介入。” 文澜有些犹豫。
“尽力而为。这是我们目前能打的、为数不多的明牌之一。” 林悦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第二,你通过你在欧洲的关系,特别是电影圈和媒体圈的关系,私下打听一下,赵文彬或者‘星耀’在戛纳期间,除了接触评委,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举动?比如,接触过哪些不太入流的媒体或调查记者?有没有试图购买或伪造关于我和苏瑶,或者其他评审的不利信息?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。”
文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显然意识到了林悦的意图——寻找赵文彬的破绽,甚至反制的手段。“我明白了,林导。我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查。但……这需要时间,而且不一定能有结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尽力就好。” 林悦深吸一口气,“另外……苏瑶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”
“苏小姐和方监理已经出发去银行了。暂时还没有新消息。林导,” 文澜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担忧,“您和苏小姐……一定要保重。沈老这边压力也很大,但……情况确实很糟糕。有几家收到‘爆料’的媒体,虽然暂时压住了,但私下里已经开始打探和核实。网络上的风声也有些压不住了。赵文彬……可能不止发了那几家。”
林悦的心又沉了沉。“我知道了。保持联系。”
挂断电话,她感到一阵虚脱。她能做的,似乎也只有这些了。剩下的,只能等待,等待苏瑶带回那份协议,等待沈从云的运作,等待文澜的调查结果,也等待……赵文彬的下一张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她坐立不安,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,几次想再给苏瑶打电话,又怕打扰她。窗外的天色,从深沉的墨黑,渐渐透出一丝灰白。黎明,似乎快要来了。但这个黎明,带来的会是希望,还是更深的黑暗?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用钥匙开锁的声音。林悦猛地转过身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被推开,苏瑶走了进来。她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憔悴,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红肿,仿佛哭过,但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平静。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方监理跟在她身后,脸色同样凝重,对林悦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情况不乐观,然后低声说:“东西已经拿到,我立刻送去给沈老和法律团队。苏小姐,林导,你们先休息,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 说完,她匆匆转身离开,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林悦看着苏瑶,看着她手中那个薄薄的、却仿佛重逾千钧的文件袋,喉咙哽得厉害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走过去抱住她,想问她怎么样了,想告诉她别怕……但所有的语言,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苏瑶缓缓走到沙发边,将那个文件袋轻轻地、仿佛放下什么易碎的瓷器般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林悦。她的目光空洞,没有焦距,仿佛穿透了林悦,望向某个遥远而绝望的虚空。
“他拿到的……” 苏瑶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仿佛事不关己的平静,“是协议中,关于‘共享商业代言’和‘个人形象排他性’条款的……完整扫描件。还有……一份补充备忘录的残页,上面有我和赵文彬,以及‘星耀’当时法务总监的……签名。那份备忘录……涉及一些……当年为了摆平某个负面新闻,而进行的……‘资源置换’和‘保密补偿’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林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完整扫描件……补充备忘录……资源置换……保密补偿…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指向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解约纠纷,而是更深、更黑暗的、可能涉及商业贿赂、违规操作、甚至违法的灰色交易!赵文彬手里握着的,果然是能把苏瑶彻底毁掉、也能将她们所有人拖下水的、真正的“核弹”!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 林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当年签协议的时候,我以为……销毁了所有副本。” 苏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但我忘了,赵文彬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不留后手?他当时是‘星耀’的副总,经手了整个过程。他有一万种方法,留下对他有利的‘证据’。是我……太天真了。”
她终于将目光聚焦在林悦脸上,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,渐渐被一种深切的、近乎毁灭的痛苦和绝望所取代。
“林悦……” 她唤她的名字,声音破碎,带着哭腔,“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是我连累了你……连累了电影……连累了所有人……我不该……不该把那纸协议……带到你身边……”
泪水,终于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,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颤抖,像一个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、即将破碎的琉璃人偶。
林悦的心脏,像是被那只无声的哭泣和绝望的道歉,狠狠撕裂。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无助,在这一刻,都被对眼前这个女人的、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怜惜所淹没。她再也忍不住,猛地冲上前,用力地将苏瑶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别这么说!” 林悦的声音哽咽着,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苏瑶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“不是你连累我!是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!是我们一起拿的金棕榈!是我们一起面对的赵文彬!那份协议……是‘星耀’逼你签的!是赵文彬他们设下的陷阱!错的不是你,是他们!”
她感觉到苏瑶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地颤抖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泄漏出来,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肩头。苏瑶伸出手,死死地回抱住她,手指紧紧抓住她背后的衣料,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。
“我们不会输的,苏瑶。” 林悦在她耳边,一遍遍地、用尽力气地说,既是在安慰苏瑶,也是在说服自己,“沈从云在想办法,文澜在调查,我们还有金棕榈,还有电影,还有……彼此。赵文彬想用这些脏东西毁掉我们,没那么容易!我们……我们一起扛过去!”
“可是……如果扛不过去呢?” 苏瑶在她肩头,用破碎的声音问,那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,“如果沈从云也保不住我们呢?如果上面要调查呢?如果……所有人都知道了……我当年签了那种东西……我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!” 林悦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,“让他们知道你是被逼的!让他们知道‘星耀’和赵文彬是什么货色!就算最坏的结果,我们一无所有了,那又怎么样?我们还有手,有脚,还能拍电影!我带你走,我们离开这里,去国外,从头开始!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只要电影还在,我们就没输!”
苏瑶的哭声,因为这番话,稍稍停歇了片刻。她缓缓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悦。林悦的脸上,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,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光芒,那光芒炽热,滚烫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、要将她一起燃烧殆尽的勇气。
“离开……从头开始……” 苏瑶喃喃地重复着,眼中死寂的冰冷,似乎被那光芒刺破了一丝缝隙,透进了一点微弱的、难以置信的悸动。“你……愿意吗?”
“我愿意。” 林悦没有丝毫犹豫,斩钉截铁地回答,她捧住苏瑶泪痕斑驳的脸,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底,“苏瑶,你听清楚。我林悦这辈子,认定的事,认定的人,就不会放手。金棕榈很重要,电影很重要,但如果你不在了,这一切都没有意义。所以,别怕。天塌下来,我们一起顶。顶不住,我们就一起跑。跑到一个只有我们和电影的地方。你信我吗?”
你信我吗?
这四个字,像一道温暖而汹涌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苏瑶心中那堵用恐惧、绝望和自我厌弃筑起的高墙。她看着林悦近在咫尺的、写满了决绝和深情的眼睛,看着她眼中那个小小的、清晰的、脆弱的自己,心脏像是被那只滚烫的目光狠狠烫了一下,随即,一股混杂着灭顶般感动、酸楚和一种破釜沉舟后、奇异安宁的暖流,汹涌地淹没了她。
她用力点头,泪水再次汹涌,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绝望,而是混合了巨大的依赖、释然,和一种在深渊边缘、终于抓住了唯一光亮的、滚烫的希望。
“我信。” 她哽咽着,声音依旧破碎,却异常清晰,“林悦,我信你。”
她再次用力抱紧了林悦,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脆弱、恐惧、和那份刚刚确认的、沉甸甸的依赖,都交付给她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灰白色的晨光,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吝啬地洒进房间,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,投下一道朦胧的、却异常温暖的光痕。
深渊的回响,依旧在黑暗中隆隆作响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们紧紧相拥,心跳相贴,呼吸相缠。
在绝望的废墟上,在冰冷的协议和恶毒的算计面前,她们用最原始、也最真实的方式——
确认了彼此,是对方唯一,也是最后的,归途。
《回声与罗盘》· 第五卷 余响与归途
第五十七章:绝境与抉择
晨光,并未带来想象中的温暖与希望,反而像一层冰冷的、惨白的薄纱,覆盖在深城这座一夜未眠的城市上空。沈从云安排的安全屋客厅里,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昏暗而压抑。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残留的咖啡苦涩气息,以及一种紧绷到极限后、近乎凝固的沉默。
林悦和苏瑶坐在沙发上,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、相互依偎的姿势。从昨夜相拥而泣,到此刻天色渐明,她们谁也没有真正合眼。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,但精神却像是被强心针打过,异常清醒,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,和那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。
沈从云那边,自方监理带走文件袋后,再无消息传来。没有电话,没有人来。这种沉默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令人心慌。文澜那边也没有新的进展,勒鲁瓦主席是否愿意发声,仍是未知数。赵文彬的“爆料”似乎暂时被压制了,但谁都知道,那只是水面下的暗流,随时可能掀起新的、更大的浪头。
茶几上,放着那个空了的牛皮纸文件袋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提醒着她们昨夜发生的一切。苏瑶的目光,时不时会掠过它,然后迅速地、仿佛被烫到般移开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,似乎被林悦昨夜那番近乎鲁莽的誓言,稍稍驱散了一些,转化成一种更深的、混杂着决绝与茫然的平静。她靠在林悦肩上,手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地缠绕着林悦外套的衣角,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东西。
林悦则坐得笔直,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,仿佛要透过那堵墙,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。她的手,一直紧紧握着苏瑶冰凉的手,用自己的体温,试图温暖那仿佛永远也暖不过来的指尖。她的脑中飞速运转着,将各种可能性、各种最坏的结果,反复推演,又一一推翻。沈从云会怎么做?妥协?反击?还是……弃车保帅?如果沈从云选择自保,她们该怎么办?她和苏瑶,能依靠的,除了彼此,还有什么?
“你刚才说的……离开,从头开始。” 苏瑶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,她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平静了许多,“是真的……这么想的吗?”
林悦转过头,看着苏瑶近在咫尺的侧脸,看着她长长的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睫毛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:“真的。如果这里容不下我们,容不下我们的电影,我们就走。去欧洲,去美洲,去任何一个能让我们安静拍电影的地方。金棕榈在手,总会有机会。我拍电影,你演戏,或者……你做制片,我们自己做。也许很难,很辛苦,但至少……我们是自由的。”
这是她思考了一夜后,得出的唯一退路,也是最决绝的选择。放弃在国内来之不易的、刚刚达到顶峰的一切,放弃沈从云可能提供的巨大资源和平台,甚至可能背上“叛逃”、“忘本”的骂名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从零开始。这需要巨大的勇气,也意味着要放弃很多。但比起被赵文彬的阴谋拖入泥潭,失去尊严,失去自由,甚至失去彼此,这个选择,似乎成了绝境中唯一的生门。
“自由……” 苏瑶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是向往,是苦涩,也有一丝不确定的恐惧。“可是,你的妈妈怎么办?她年纪大了,能适应国外的生活吗?还有……沈从云,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。我们知道的太多,牵扯的也太多。尤其是现在,他正需要我们用金棕榈的价值,去实现他更大的野心。我们走了,他的棋盘就全乱了。”
这些问题,林悦也想过。母亲是她最大的牵挂,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。而沈从云……昨夜他最后那番关于“掀桌子”的话,绝不仅仅是感慨。如果他发现无法掌控局面,甚至局面可能危及自身,他会怎么做?是放她们走,换取某种“封口”或“切割”?还是……不惜一切代价,将她们彻底“留”下来,甚至“处理”掉?
一股寒意,顺着林悦的脊背爬升。她发现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。这盘棋,早已不仅仅是她们和赵文彬的对弈,沈从云,甚至更多看不见的力量,都牵扯其中。她们想抽身而退,谈何容易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 林悦听到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强撑的坚定,“妈妈……我可以想办法把她接出去,或者,安排到绝对安全的地方。沈从云那边……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,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。用我们离开,不再参与任何是非,来换取……平安。他知道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。而且,我们手里,也未必没有能跟他谈条件的筹码。”
“筹码?” 苏瑶抬眼看着她。
“金棕榈,是我们拿回来的。没有我们,他后续的商业故事就讲不下去,至少,要大打折扣。” 林悦的思路越来越清晰,声音也沉稳了一些,“还有,他对《裂缝》完整版国内放映的默许和支持,本身也是一种姿态。如果闹翻了,这些东西都可能成为对他不利的舆论。他是个精明的商人,懂得权衡利弊。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决心,也让他看到我们离开对他并非全无好处,甚至可能是一种‘解决麻烦’的方式,他未必不会考虑。”
苏瑶沉默地听着,眼中光芒闪烁,似乎在快速消化和评估林悦的话。片刻后,她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决断:“你说得对。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。沈从云也好,勒鲁瓦也好,都只是外力。真正能救我们的,只有我们自己。离开……或许真的是最后的选择。但在这之前,我们得先想办法,从眼前这个泥潭里……活着爬出去。”
“活着爬出去……” 林悦握紧了她的手,“赵文彬的‘炸弹’还没爆,但我们必须做好它随时会爆的准备。沈从云在想办法拆弹,但我们要有自己的预案。文澜在查赵文彬的破绽,我们也不能干等。那份协议……” 她看向那个空文件袋,眼神变得锐利,“除了商业条款和那些灰色交易,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利用的地方?比如,签署时有没有不合法的地方?‘星耀’那边有没有违规操作?赵文彬自己,在经办这件事的时候,手脚就一定干净吗?”
苏瑶的眼神也亮了一下,坐直了身体。“你是说……反制?”
“对。” 林悦点头,“我们不能只想着防守。赵文彬敢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,是因为他算准了我们不敢,或者不能反击。但我们凭什么要坐以待毙?他那个人,在‘星耀’这么多年,不可能只有协议这一件脏事。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其他更致命的把柄,未必不能反过来要挟他,或者……至少让他投鼠忌器,不敢轻易引爆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怎么找?” 苏瑶眉头紧锁,“‘星耀’内部盘根错节,赵文彬又极其狡猾。我们现在自身难保,沈从云都未必肯……”
“我们自己找。” 林悦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芒,“我们不是有文澜吗?她在欧洲有关系。而且,我在想……当初帮你处理那份协议的律师,是谁?他/她了解内情吗?有没有可能争取过来?还有,你当时离开‘星耀’,有没有其他知情人,或者对赵文彬不满的人?”
苏瑶陷入了沉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。“我的律师……是当年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,姓周,为人很正派,也很有能力。是他帮我审阅了协议,指出了其中很多不公平的地方,但当时……我急于脱身,加上‘星耀’施压,很多地方……还是签了。周律师很生气,但也无可奈何。他后来一直很关心我,对‘星耀’和赵文彬的做派,也一直很不齿。他……或许知道一些内情。但他为人谨慎,不见得愿意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 林悦立刻说道,“不求他直接出面作证,至少,可以请教他,从法律角度,那份协议有哪些漏洞,赵文彬可能利用哪些点攻击,我们又可能从哪些方面寻找反制证据。他是专业人士,比我们清楚。”
苏瑶看着林悦眼中那股毫不退缩的劲头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片场偏执、在戛纳领奖台上笨拙却执拗的导演。心中那份被绝望冰封的角落,似乎又被这光芒撬开了一道缝隙,涌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试试联系周律师。但……要非常小心。赵文彬肯定也防着这一手。”
“至于‘星耀’内部对赵文彬不满的人……” 苏瑶继续思索着,“赵文彬在‘星耀’这些年,排除异己,贪得无厌,得罪的人不在少数。但这些人要么被打压下去了,要么明哲保身,未必敢站出来。不过……有一个人,或许可以试探一下。”
“谁?”
“王薇。” 苏瑶说出一个名字,“她以前是‘星耀’艺人经纪部的总监,能力很强,但一直被赵文彬压着。后来因为一次资源分配的问题,和赵文彬闹得很不愉快,被明升暗降,调到了一个闲职部门。我离开‘星耀’前后,她还私下找过我,隐晦地提醒我要小心赵文彬。她对赵文彬的为人,应该很了解,手里……可能也掌握着一些东西。但她很精明,也很谨慎,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趟这浑水。”
“也试试联系。” 林悦说,“不一定要她直接出面,哪怕只是提供一些线索,或者确认一些信息,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有用。现在这种情况,多一条线索,就多一分希望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快速商讨着各种可能的反击方向和线索。绝境似乎并未将她们压垮,反而激发了她们骨子里那种不肯认输的韧性。她们不再是单纯等待拯救的受害者,开始尝试在黑暗中,为自己摸索出一条生路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。声音不大,但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,却像惊雷一样。林悦和苏瑶同时停下交谈,身体瞬间绷紧,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“是我,方监理。” 门外传来方监理压低的声音。
林悦和苏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。方监理回来了,带着沈从云那边的消息。是好是坏?
“进来。” 林悦沉声道。
方监理推门进来,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过,带着一种复杂的评估。
“沈老在楼上书房,请二位上去。” 方监理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悦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紧绷。
“有结果了?” 苏瑶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方监理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沈老会和二位详谈。请跟我来。”
又是书房。林悦的心沉了沉。每次去沈从云的书房,似乎都意味着更重大的决定,或者更坏的消息。她和苏瑶再次对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。无论是什么消息,她们都必须一起去面对。
两人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情绪,跟着方监理,再次走向那个决定着她们命运的房间。
书房里,沈从云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。一夜之间,他仿佛苍老了许多,眼下的眼袋明显,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深了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隼,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、疲惫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难以捉摸的算计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舒适的家居服,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,打着领带,仿佛随时准备参加一场重要的谈判,或者……葬礼。
看到她们进来,沈从云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,长久地、沉默地审视着她们,目光在林悦脸上停留片刻,最终,更多地落在了苏瑶身上,那目光里,是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评估和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残酷的决断。
“坐。” 沈从云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。
林悦和苏瑶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等待着判决。
“东西,我看过了。法律和安全团队,也连夜做了初步分析。” 沈从云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发出沉闷的、令人心悸的声响,“赵文彬手里掌握的……比我们预想的,还要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苏瑶:“协议扫描件是真的,非常清晰。那份补充备忘录的残页,也是真的。上面的签名,经过初步比对,确认是你和赵文彬,以及当时‘星耀’的法务总监。内容……涉及到一笔数额不小的、以‘咨询费’名义支付的款项,收款方是一个与赵文彬有密切关联的海外空壳公司。同时,还有关于压制某位离职高管负面新闻的‘资源置换’约定,其中提到了利用‘星耀’的媒体关系,以及……可能涉及当时某个主管部门的某位处长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,重重砸在苏瑶的心上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林悦紧紧握住她的手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,苏小姐,你应该很清楚。” 沈从云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“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苛刻的解约条款。这涉及到商业贿赂、利益输送、利用媒体和公权力进行非法交易。虽然协议主体是‘星耀’和你,但赵文彬作为经手人和签名方,同样脱不了干系。他敢把这东西拿出来,是因为他算准了,一旦曝光,最先死的,是你。而他,可以用‘奉命行事’、‘公司行为’来推脱,甚至可能反过来扮演‘揭发者’的角色,把脏水都泼到‘星耀’和你身上,自己反而能洗白一部分!”
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沈从云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和苏瑶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