僵尸先生(一)

夕阳西垂，炊烟袅袅，义庄难得有这样的宁静

“师父，救命啊!!”

一阵尖叫声打破了这祥和的氛围，在厨房烧火的周易快步走到门边，只见一个苦瓜脸，蘑菇头，梳着长辫子的青年逃命似的从停尸房跑出来。

那正是周易的小师弟文才，他和周易一样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孩子，一样都被妖怪盯上了，只不过周易更幸运一点，在那妖精还未得手师父就救了自己，而文才是在外面玩时被妖怪吸走了本源、精气后才被送到师父这边。后来他父母见文才治不好，相貌不端，觉得带着他丢人，便一狠心，把他抛弃了，师父不忍心放任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，又因为文才的天赋确实不好，于是收入门下做个记名弟子，想考察考察他的心性。在那段时间，周易不是很高兴，甚至有点委屈，因为文才的到来吸引走了师父的大半注意力，师父想当年教他那样把知识一点一点拆开揉碎了给文才，让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重要了，他在那时总是会下意识的用手指摩挲自己的随身物品，会在心里挑剔文才的一切，和自己比较。直到一次周易半夜发现他在偷偷的哭，于是难得放下芥蒂，默默哄他，开始自我反思，任由文才的鼻涕眼泪哭了他一身，第二天没精打采的洗衣服，两人的关系也是从那时才开始好转。

回到现在，周易三两步冲到近前，就见林九和四目师叔正抓着文才，询问着什么，文才指了指停尸房，两人顺着向后推文才的力，两步跨了进去，周易紧随其后，扶住了文才，将其护在身后。四目师叔看到里面一片混乱的场景，只觉得眼前一黑，略带着一些怒气的回头看了一眼躲在周易身后的文才，随即都冲了进去。

两人联手将冲过来的一只行尸摔在地上，只听那行尸一声惨叫，大喊道“哎哟!师父，是我!”林九陡然一惊，仔细一看，竟是自己的徒弟秋生，他抬头看着逐渐逼近了行尸，不再犹豫，放开秋生后手掐剑诀，四目用余光看着师兄林九，跟着他的动作咬破了手指。两人冲上去一人踹倒了一只行尸，然后用指尖血定住。

门外，秋生跑出来之后也一起躲到了周易身后，周易看着这俩活宝，也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。

秋生是在文才拜入门下不久就来了。当时的林九在镇子里有了点名气，秋生那时体弱多病，而且3岁没了爹，7岁没了娘，从小是由他的姑妈靠着一间脂粉铺给他养大的。秋生的姑妈带着他来，还带了一堆东西求着林九收下秋生，林九一开始是不愿意收的，但是秋生的姑妈诚心恳求，最终秋生也是和文才一样从记名弟子做起。他的天赋好，但心思不在修炼上，拳脚功夫倒是练得很好，刚入门的几个月修炼还算勤勉，但是踏入修炼路途，成为林九的弟子后就开始懈怠了。因为文才的天赋实在太差，即使是早拜入林九门下，可是入道时间太晚还是只能做小师弟。周易那时已经接受了第一个师弟，第二个也只是小小的别扭了几天，就轻轻过去了。

晃神间，门内混乱的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，四目心疼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行尸，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“师兄，怎么办呀，四肢不全了我怎么向物主交代……”林九压根不理他，将屋内东倒西歪的行尸重新摆好，看到后面傻站着的三个徒弟，没好气的开口“还不来帮忙?”三人急忙嗯了一声，一人抱起一只行尸，连拖带拽，摆放整齐。

几个人忙了一会，文才突然吸了吸鼻子“什么味?”秋生站得远了点，并没有闻到什么怪味，开口道“没什么味啊，你呀，想偷懒就直说”。林九抬头看了过来，文才见此急忙辩解道“没有，就是有一股糊味…”话还没说完，周易猛地一抬头“坏了，我的汤!”然后急步跑了出去。林九略显无语的看了眼，轻咳一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:“还不快干活”

贴完符，点完灯，四目穿戴整齐没好气的叹了一声“哎，这两个兔崽子，开什么玩笑，拿我的顾客来玩儿啊”文才刚要解释“不是，师叔，是他……”话还没说完一边被秋生扯着衣袖，一边被四目打断“哎-不要说了，我走了”。文才和秋生在一旁互相小声指责，林九也很无奈，开口挽留“多住几天嘛”，四目开口拒绝道“行了行了，后会有期”随后一甩铃铛，在空中撒了一把黄纸，嘴里喊着“各位大哥，上路了~”林九去帮着把大门打开，周易也在四目走上门槛的台阶时拿着一个铜壶追了上来，把壶递给四目:“师叔，这是我熬的绿豆汤，拿着路上解解渴。”四目颇为惊喜，好心情的伸手捏了捏周易的脸“小焱焱，师叔真是爱死你了”然后伸手接过水壶，摇着铃铛走了。

周易的小名其实叫阿焱，是林九给他取的，因为他五行水少，缺火，可能就导致周易这一辈子不太顺遂，可能会脾气暴躁，为人固执，容易树敌，想要改变就必须要补全元素。一开始林九想要改大名，但是周易不愿意，只能退而求其次，取了个小名，并且让他拜了后山一条大河为干亲。阿焱这个小名基本上就只师父还有同门的师伯，师叔会叫，但是四目却很中意小焱焱这个称呼，尽管周易多次拒绝，他也依旧我行我素。

周易站了一会，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个行尸被送出去，文才关上了大门，看着林九一步步走下台阶，有些胆怯的靠在门上，周易趁着这个时候又端来一碗绿豆汤，递给林九“师父，你也快尝尝，我晾了一会儿，温度应该正合适。”林九接过碗抿了一口，轻嗯一声，走了。

翌日，周易穿着一件浅棕色短款马褂，没有系扣，露出里面穿着的淡灰色长袍，一条黑蓝色中式长裤直到脚踝，和文才一左一右跟着林九身后。路过买鱼的小摊，摊主小哥刚刚把鱼都倒在了台子上，看见迎面走来的三人，打了一声招呼“九叔，早啊”。双方互相打了个招呼，点了个头，就算过去了，但是那小哥显然对于眼前穿戴齐整的三个人颇有兴趣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，看着那落后一步的文才开口问道“

穿这么齐整，上哪儿去啊?”

“师父要带我们去喝外国茶”

“快去吧”

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小哥也不做过多的纠缠，文才小跑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两人。

“师父我可不可以不跟你去见任老爷啊”文才踌躇了一会，问道

“为什么，你跟任老爷有过节吗”

“不是，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不过，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喝过外国茶，我怕一会儿出洋相给师父丢脸”

周易在一旁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，不过他倒是显得胸有成竹“难得你为师父的面子着想，好，非常好”林九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着文才，夸赞道，文才笑得眉眼弯弯，却不料下一秒林九话锋一转“怕丢师父的脸，你就甭去了。”使得文才的笑立马僵在了脸上。

走了几步，林九在心里盘算着“我也没有喝过外国茶，阿焱平时都是在我身边，应该也没去过，万一出了洋相多丢人，不行，还是得带上文才一起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先上，不过…”

落后林九半个身位的周易其实一直在观察师父，从他不断变换的表情上就看出来了林九心中在想什么，立马就递上了台阶“师父，要不我们还是带上师弟吧，他一个人在我们去谈生意这段时间能干点什么去，万一误入歧途之类的就不好了。”

“嗯，言之有理，那就带上他吧”林九顺势而下，转身冲着身后喊道

“文才!”

“我在这儿，我在这儿!”文才听到师父的呼唤也是眼前一亮，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“师父，你叫我”

“我看你挺乖的，师父就带你去见识见识怎么去喝外国茶”

“好啊好啊，走吧走吧”

林九一巴掌拍在文才肩膀上，带着人往前走，周易也只能无奈的笑笑，跟上师父的步伐。

到了西餐厅门口，服务员替三人打开门，周易走在最后，在自己的师父和师弟都过去之后，那个服务员对着周易眨了眨眼睛，周易也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。

“请问定了位置没有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迎了上来

“没有”

“怎么，任……”文才只说了一半，就被周易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胳膊的肉，疼的他龇牙咧嘴的立马禁了声。“是任老爷邀请我们来的”周易见到文才闭了嘴，才缓缓松开自己的两根手指。

“好的，请跟我来”说着，带领三个人往楼上走去。

“九叔你好”

“任老爷”

这就算是双方互相打过招呼了，服务生一一帮林九等人拉开椅子，林九看向身后两个徒弟

“快叫任老爷”

周易和文才都鞠了个躬，各自喊了句任老爷，才都坐下，任老爷的右手边是林九，林九旁边坐着周易，再然后是文才。

“听说令千金从省城回来了，怎么不带他一块儿来”林九问道

“那丫头，刚学会了化妆一回来就到处教人”任老爷语气颇为无奈，但是是人就能听出来他语气中藏不住的宠溺

“看你长得像个包子，女儿也漂亮不到哪儿去”文才不屑的小声嘀咕道

“啧，无礼”周易眉头轻皱，低声说了一句，桌子底下的脚轻踹了他一下。

没等两人继续动作，任老爷看向两人身后，随即说道:“我丫头他来了”两人闻言，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文才的魂就像是被勾走了一样，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。

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少女，穿着粉色长裙，带着粉色小礼帽，头发微卷，化着淡妆，像洋娃娃一样精致可爱，出现在这种小城镇，真的很令人惊艳，周易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，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
“爸爸”那少女甜甜的冲着任老爷叫了一声

“快叫九叔”

“九叔”说完，就坐在了文才和任老爷之间

“哎~坐坐坐”林九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，忍不住感慨道“哎呀，都这么大了”

“是好大呀”文才色眯眯的开口，引得任婷婷怒目而视，但是碍于自己的父亲在场也不好发做

服务员走过来分发了一下菜单，任婷婷率先开口“我要一杯coffee”

听到任婷婷的话，林九也小声念了一遍，默默记在心里

“给我再来杯咖啡”

“我也要咖啡”文才跟着来了一句

周易看着师父踌躇的样子，还在想该怎么告诉师父这些菜单上的东西都是什么时，只听林九说道“我也要coffee”,随后合上菜单递给身后的服务员，周易也就只能去叫了一杯咖啡。文才从椅子后凑过来小声问道“师父，我不要咖啡，我也要coffee行不行”。

“叫了就算了”

周易是有些羞耻的，毕竟如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好，但是如今知道了咖啡和coffee是一个东西，看到师弟这副蠢样还是忍不住想打人。

“九叔，关于先父起棺迁葬的事…不知你挑了日子没有”任老爷看时间差不多了，终于开口聊起了正事

“我看你还是先考虑考虑，这种事情宜动不如宜静”林九开口劝解道

“我已经考虑清楚了。当年看风水的人说20年之后，一定要起棺迁葬，这样对我们才会好的”说着，任老爷露出了笑容

“哎，看风水说的话不能全信啊”

“你们说的话难道就能全信吗”

“当然了”文才说着，转头越过周易看向林九，随后声音逐渐变小，任老爷则是笑着对自己的女儿说“大人说话，小孩子不要插嘴”

“既然这样，那我们就3天之后动土启棺”林九应道

“我们要准备些什么东西”

“准备钱嘛”文才抢答道，周易有些后悔带他过来了，一脚踩了上去，用力碾了碾，文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，将脚收回来。周易陪笑着“你们继续”然后狠狠的瞪了一眼文才“你想要多少?”周易微笑着，但是怎么看怎么渗人，文才缩了缩脖子，急忙摇了摇头

这时，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，俯身在任老爷耳边说道“任老爷，黄百万来了，在那边”

任老爷愣了一下“我要到那边去跟朋友打个招呼你们请自便”然后又对服务生说“拿点蛋挞给他们吃”

“好的”任老爷走后，服务生依次替他们上好咖啡

林九看着眼前一黑一白的两碗液体一时间有些发愣，文才也是略带迷茫的将身子探到周易身后，凑近林九问

“黑白两杯，喝哪一杯”

林九也是颇为无奈压低了声音对文才说“看人家怎么喝”

“哦”

任婷婷听见了两人说的话，眼睛咕噜噜一转，立马就有了坏点子，先喝了一口纯咖啡，又喝了一口牛奶，最后往嘴里倒了一勺糖，仰起脖子一混合就咽了下去

文才露出一脸恍然的样子。

“九叔，不好意思啊”任老爷回来了“哎，这个咖啡要趁热喝，别客气”说完，任老爷回了位子上，文才俯下身子，学着任婷婷的样子，周易只觉得眼前一黑，等转回头的时候看见林九已经端起了咖啡，向着任老爷的方向敬了一杯，一时着急伸手抓住了林九的袖子，林九动作一顿，将杯子拿远了一些，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

“师父，我替你加牛奶吧”

林九虽然说不太懂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，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。他这个徒弟向来稳重，虽然说偶尔也会玩闹，但是在外人面前向来是给足自己面子的。周易替林九倒了牛奶，加了少量的白糖，搅拌均匀后，然后才将杯子轻轻推往师父的面前。任婷婷颇感意外，没有料到周易竟然会喝咖啡，想到刚刚自己故意做错误的动作想要整蛊他们，整个人有些害羞，也急忙帮自己的父亲倒牛奶。

林九和任老爷互相敬了一杯之后任婷婷也在这个时候开口“爸爸，我想去买点胭脂水粉”

“去吧，一会我找你”

几人目送任婷婷离开，服务生端上了四个蛋挞，正好每人一个，文才记吃不记打，率先拿起一个又是加牛奶，又是加糖，林九忍不住教训道“真没规矩”，一低头，本来也要去拿糖，手上却直接被塞上一个蛋挞

“师父，我替你拿”

周易递过去后又自己拿了一个，不等师父说些什么，就咬了一口，林九见此也不多说什么，还是那句话，他相信自己的这个徒弟不会坑自己的，虽然说不知道周易从哪儿知道的关于这方面的知识，不过现在正在谈正事，林九自然也没有过问，咬了一口蛋挞。

文才刚给自己的蛋挞加工完，转身想帮自己的师兄，师父也加工一下，看到两人都已经吃上了，自己也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蛋挞心，随即一皱眉想跟林九说，但看到林九已经和任老爷谈上正事了，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跟周易说道“太甜了”

“当糖吃吧”周易轻笑了一声，又咬了一口手中的蛋挞。

后半程文才明显心不在焉，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各种骚扰师父，早早的跑出来了，在谈话结束后，周易也以东西落在楼上了，让师父他们先走。

等林九和任老爷走远了，周易才像做贼似的从西餐厅门口探头探脑

“怎么样，今天还顺利吗”负责开门的小哥颇为八卦

“应该还可以吧，手忙脚乱的，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”周易叹了口气

“这就挺好了，得亏昨天下午你还特地来学一遍，要不然今天就出大丑了”

周易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，看了眼远处快要消失不见的两人，跟小哥道了个别，就急急忙忙的去追师父了。

周易大步向林九的方向追去，却看到任婷婷面带委屈的走到任老爷身边，声音上甚至带了点哭腔“爸爸，我先走了”她回头看了一眼买胭脂水粉的铺子，就快步向前走去。任老爷见自己的女儿这样，心中自然不好受也迈开步子去追任婷婷。周易见到这一幕，皱了皱眉心中暗道不妙。文才也想要追在任老爷身后，却被林九一把抓住，给拉了回来“到底怎么回事”林九问道周易也走到师父身边，看着文才指了指怡红院，又指了指烟粉铺，然后做了个大公鸡的姿势，还学着大公鸡扇动着翅膀围绕着两人跑了一圈。周易忍无可忍，一脚将他踹进了怡红院，怡红院门口的那些姑娘们娇笑着，周易转回身，顺着林九的视线看过去，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窗户玻璃上用手捂着脸向外张望的秋生，秋生见被发现了，急忙转身躲进了屋里。林九两人哪还不明白，肯定是秋生在卖胭脂水粉的时候把任婷婷当成怡红院的人了，难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