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太和殿的路长得像通往刑场

沈清辞被铁链牵引着走过三重宫门，每过一道，侍卫就增加两人。到最后一重乾元门时，他身后已跟着十二名佩刀武士，步伐整齐得像送葬队伍

“宿主，心率128，建议深呼吸。”星河的声音在脑内响起，“根据生理数据监测，您现在的恐惧值已经突破安全阈值。”

“谢谢提醒。”沈清辞在心里回，“但我猜系统没配舒缓音乐功能？”

“有白噪音模块，需要开启‘潺潺溪流’还是‘细雨绵绵’？”

“……算了。”

他需要保持感官的敏锐。晨光的角度，宫墙投下的阴影长度，远处隐约传来的乐声调式——这些都是信息。美术生的职业病，总想解构世界的构图与光影

乾元门内是汉白玉铺就的广场，正中央就是太和殿。殿前黑压压站满了人，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清辞身上，像在看一个已经断气的祭品

沈清辞看见了殿前台阶上的血迹

暗红色，渗入石缝，新旧叠加。最近的一滩还没完全干涸，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亮泽

“那是昨天的。”领路太监尖着嗓子说，像在介绍什么景点，“御史台张大人，妄议朝政，陛下赐他‘台阶刑’——从最高一级滚到最下一级，滚了十三趟才断气。”

沈清辞胃部抽搐了一下

但他没低头，反而抬起头，数了数台阶：九级。九为极数，帝王专用。每级台阶两侧站着一名金甲侍卫，头盔下的眼睛如同冻住的琉璃

“宿主，目标人物已进入探测范围。”星河突然说，“情绪波动剧烈，具体数值：愤怒42%，痛苦31%，……还有17%的……”

“的什么？”

“数据异常，无法识别。”星河顿了顿，“像是某种……渴望？”

沈清辞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
太和殿内比想象中昏暗。

数十根巨柱撑起挑高十余米的穹顶，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，被窗纱滤成惨淡的灰白色。空气里有龙涎香的味道，但掩盖不住更深处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
百官分列两侧，沈清辞被押到殿中央，跪下。

膝盖接触冰凉的金砖时，他听见两侧传来压抑的吸气声。抬头，终于看见了那个人。

萧绝坐在九阶之上的龙椅里，没有穿明黄朝服，而是一身玄黑常服，袖口用金线绣着睚眦纹。他比画像中更年轻，也更具压迫感——不是魁梧，而是一种精瘦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，像绷紧的弓弦。

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那双眼睛。

漆黑，深不见底，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。但就在对视的一刹那，星河急促提示：“检测到童年创伤特征：瞳孔放大，呼吸暂停0.3秒——他在你脸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！”

谁？

沈清辞来不及细想，司礼太监已经展开卷轴，开始宣读那套听了千百遍的祭文：“……敌虏沈氏，负隅顽抗，今献其血，以慰天灵……”
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沈清辞的目光却落在萧绝的手上。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，右手小指指甲缝里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迹。

一个厌恶绘画的暴君，手上为什么会有墨？

祭文念到尾声。两名侍卫上前，一左一右按住沈清辞的肩膀，第三名侍卫抽出了刀。

刀身映出沈清辞苍白的脸。

就在这一秒——

“罪臣有话！”沈清辞突然扬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了锅。百官骚动，侍卫的刀停在了半空。萧绝终于动了动—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，像看一只突然鸣叫的虫子。

“准。”一个字，冰碴子似的砸下来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那卷宣纸：“罪臣自知必死，唯有一幅画，想献与陛下。”

“画？”萧绝重复了这个字，语气玩味，“你知道朕讨厌画。”

“正因知道，才要献。”沈清辞抬头，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，“因为这幅画，本就是为陛下而生——或者说，为十二年前那个，还会提笔作画的少年而生。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几个老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有人甚至踉跄了一下。萧绝搭在扶手上的手，缓缓收紧了。

“呈上来。”

三个字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太监抖着手接过画，小跑着登上台阶，跪着举过头顶。萧绝没接，只是垂眼看着。

展开的宣纸上，暗红色的“颜料”勾勒出那幅《双凰涅槃图》。因为材料简陋，画风粗犷，反而有种喷薄欲出的生命力。两只凤凰在火焰中纠缠，杏花如雪，落在残缺凤凰的喙边——

萧绝的手猛地攥住了龙椅扶手！

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盯着那朵杏花，瞳孔缩成针尖。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，所有人都看见，陛下那双从不泄露情绪的眼睛里，翻涌起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”萧绝的声音哑了，“从何处知道杏花？”

“猜的。”沈清辞跪得笔直，“一个擅长花鸟画的少年，一个死在春天的人——除了杏花，还能是什么？”

“谁告诉你他擅长花鸟？！”萧绝突然暴起，一把抓过那幅画，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，“谁告诉你的？！”

“画告诉我的。”沈清辞的心脏在狂跳，但声音稳得出奇，“陛下厌恶绘画，却允许宫廷保留花鸟画师；您的手上有墨迹，证明您近期接触过笔墨；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
“您看人时，永远不看对方的脸，而是看胸口。因为当年那个人死的时候，您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，就是他胸前衣襟上绣的花纹，对吗？”

轰！

萧绝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！笔墨纸砚哗啦砸了一地，一方端砚滚下台阶，正好停在沈清辞面前

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，漆黑如夜

百官哗啦啦跪倒一片，额头贴地，瑟瑟发抖。只有沈清辞还跪坐着，仰头看着那个暴怒的帝王。

时间被拉长了

每一秒都像一年。沈清辞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能数清萧绝额角暴起的青筋，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疯狂与痛苦的交战。

然后，萧绝突然笑了

那笑声起初很低，渐渐扬高，最后变成一种苍凉的、近乎哭泣的大笑。他笑着展开手里皱巴巴的画，用指尖摩挲着那朵杏花，血迹从被纸边割破的指腹渗出，染红了花瓣

“好。”他止住笑，声音陡然平静，“好一幅大逆不道之作。”
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

玄黑锦靴停在沈清辞面前。沈清辞看见那双靴子上绣着精致的云纹，鞋尖沾着一点新鲜的泥——陛下今晨去过有泥土的地方？御花园？还是……

“你不怕死？”萧绝蹲下身，与沈清辞平视

距离太近了，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下更深的气味：药味，苦涩的、长期服药的人才有的味道

“怕。”沈清辞诚实地回答，“但比起死，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萧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

久到沈清辞以为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时，萧绝突然伸手，捏住了他的下巴。力道很大，指腹的薄茧磨得皮肤生疼

“从今日起，你囚于摘星阁。”萧绝一字一句，热气喷在沈清辞脸上，“每日为朕作画一幅。画得好，多活一日；画得不好——”

他松开手，起身，背对着沈清辞

“朕就一片片剐了你，骨头喂狗，血肉洒在那片杏花林里，祭奠亡魂。”

沈清辞被拖出太和殿时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

但他活着

“任务更新：初次觐见存活，达成。”星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波动，“数据统计：目标人物‘孤独感’下降8%，‘自我毁灭倾向’下降5%。警告：仇恨值上升25%，痛苦指数突破历史峰值。”

“这是……好还是坏？”沈清辞被侍卫架着穿过长廊

通往太和殿的路长得像通往刑场

沈清辞被铁链牵引着走过三重宫门，每过一道，侍卫就增加两人。到最后一重乾元门时，他身后已跟着十二名佩刀武士，步伐整齐得像送葬队伍

“宿主，心率128，建议深呼吸。”星河的声音在脑内响起，“根据生理数据监测，您现在的恐惧值已经突破安全阈值。”

“谢谢提醒。”沈清辞在心里回，“但我猜系统没配舒缓音乐功能？”

“有白噪音模块，需要开启‘潺潺溪流’还是‘细雨绵绵’？”

“……算了。”

沈清辞看见了殿前台阶上的血迹

暗红色，渗入石缝，新旧叠加。最近的一滩还没完全干涸，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亮泽

沈清辞胃部抽搐了一下

但他没低头，反而抬起头，数了数台阶：九级。九为极数，帝王专用。每级台阶两侧站着一名金甲侍卫，头盔下的眼睛如同冻住的琉璃

“宿主，目标人物已进入探测范围。”星河突然说，“情绪波动剧烈，具体数值：愤怒42%，痛苦31%，……还有17%的……”

“的什么？”

“数据异常，无法识别。”星河顿了顿，“像是某种……渴望？”

沈清辞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
太和殿内比想象中昏暗。

百官分列两侧，沈清辞被押到殿中央，跪下。

膝盖接触冰凉的金砖时，他听见两侧传来压抑的吸气声。抬头，终于看见了那个人。

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那双眼睛。

谁？

沈清辞来不及细想，司礼太监已经展开卷轴，开始宣读那套听了千百遍的祭文：“……敌虏沈氏，负隅顽抗，今献其血，以慰天灵……”
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沈清辞的目光却落在萧绝的手上。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，右手小指指甲缝里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迹。

一个厌恶绘画的暴君，手上为什么会有墨？

祭文念到尾声。两名侍卫上前，一左一右按住沈清辞的肩膀，第三名侍卫抽出了刀。

刀身映出沈清辞苍白的脸。

就在这一秒——

“罪臣有话！”沈清辞突然扬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了锅。百官骚动，侍卫的刀停在了半空。萧绝终于动了动—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，像看一只突然鸣叫的虫子。

“准。”一个字，冰碴子似的砸下来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那卷宣纸：“罪臣自知必死，唯有一幅画，想献与陛下。”

“画？”萧绝重复了这个字，语气玩味，“你知道朕讨厌画。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几个老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有人甚至踉跄了一下。萧绝搭在扶手上的手，缓缓收紧了。

“呈上来。”

三个字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太监抖着手接过画，小跑着登上台阶，跪着举过头顶。萧绝没接，只是垂眼看着。

萧绝的手猛地攥住了龙椅扶手！

“你……”萧绝的声音哑了，“从何处知道杏花？”

“猜的。”沈清辞跪得笔直，“一个擅长花鸟画的少年，一个死在春天的人——除了杏花，还能是什么？”

“谁告诉你他擅长花鸟？！”萧绝突然暴起，一把抓过那幅画，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，“谁告诉你的？！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
“您看人时，永远不看对方的脸，而是看胸口。因为当年那个人死的时候，您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，就是他胸前衣襟上绣的花纹，对吗？”

轰！

萧绝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！笔墨纸砚哗啦砸了一地，一方端砚滚下台阶，正好停在沈清辞面前

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，漆黑如夜

百官哗啦啦跪倒一片，额头贴地，瑟瑟发抖。只有沈清辞还跪坐着，仰头看着那个暴怒的帝王。

时间被拉长了

每一秒都像一年。沈清辞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能数清萧绝额角暴起的青筋，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疯狂与痛苦的交战。

然后，萧绝突然笑了

“好。”他止住笑，声音陡然平静，“好一幅大逆不道之作。”
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

玄黑锦靴停在沈清辞面前。沈清辞看见那双靴子上绣着精致的云纹，鞋尖沾着一点新鲜的泥——陛下今晨去过有泥土的地方？御花园？还是……

“你不怕死？”萧绝蹲下身，与沈清辞平视

距离太近了，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下更深的气味：药味，苦涩的、长期服药的人才有的味道

“怕。”沈清辞诚实地回答，“但比起死，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萧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

久到沈清辞以为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时，萧绝突然伸手，捏住了他的下巴。力道很大，指腹的薄茧磨得皮肤生疼

“从今日起，你囚于摘星阁。”萧绝一字一句，热气喷在沈清辞脸上，“每日为朕作画一幅。画得好，多活一日；画得不好——”

他松开手，起身，背对着沈清辞

“朕就一片片剐了你，骨头喂狗，血肉洒在那片杏花林里，祭奠亡魂。”

沈清辞被拖出太和殿时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

但他活着

“这是……好还是坏？”沈清辞被侍卫架着穿过长廊

“无法判断。但宿主，您刚才的行为让系统数据库新增了37条未知情绪标签。”星河停顿，“其中包括一个高频出现的词组：‘渴望触碰’。”

沈清辞愣住了

摘星阁在皇宫最西侧，是座三层小楼，外观精致，但窗户全部装着铁栏。内部陈设却出乎意料：满墙书架，临窗一张巨大的花梨木画案，颜料、画笔、宣纸一应俱全，甚至还有一整套珍贵的矿物颜料
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辞抚摸那些颜料罐，朱砂、石青、雌黄，每一罐都贴着年份标签，最老的一罐写着“永昌三年”——那是十二年前

萧绝兄长死的那一年

“宿主，检测到环境中有大量残留情绪印记。”星河说，“集中在画案区域，情绪成分：悲伤87%，怀念12%，还有1%的……喜悦？”

悲伤与怀念可以理解，但喜悦？

沈清辞走到画案前。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画，画的是杏花枝头一只翠鸟，笔触稚嫩却灵动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阿绝今日射箭赢了，特画此鸟贺之——兄，恒。”

墨迹陈旧，纸张泛黄

但画纸边缘，有一处新鲜的折痕，像是最近才被人反复展开、抚摸

沈清辞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，没有触碰

窗外传来锁门的声音，铁链哗啦，然后是侍卫离去的脚步声。他一个人被留在这座精致的囚笼里，与十二年前的亡魂为伴

“星河。”他轻声问，“如果治愈一个人的代价，是揭开所有旧伤疤，那还算治愈吗？”

系统沉默了很久

“数据库无此问题答案。但根据114513位前辈执行者的记录，有73%的人最终选择放弃任务，原因是……”星河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无法承受他人的痛苦。”

沈清辞在画案前坐下，铺开一张新纸

他蘸了墨，却迟迟没有落笔。夕阳从铁栏间挤进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传来钟声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是某种倒计时

最后，他画下了一枝杏花

不是涅槃图中的那种绚烂，而是暮春时节、即将凋零的那种：花瓣边缘卷曲，颜色淡得近乎透明，在风中微微颤抖

画完最后一笔，他在角落题了两个字：

“春囚。”

既是囚徒，也是囚禁春天的人

夜色彻底吞没摘星阁时，沈清辞抱着膝盖坐在窗前，看宫灯一盏盏亮起。他不知道萧绝会不会来看这幅画，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

他只知道，这场以命为赌注的绘画治疗，才刚刚落下第一笔

而画笔的另一端，拴着他和暴君两个人，正在悬崖上走钢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