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

火车开了四个小时。小木头后半程睡着了，脑袋歪在沈念肩膀上，嘴巴微微张着。沈念没有动，怕惊醒他。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，从山变成了小镇，从小镇变成了能看到天边一线灰蓝色的地方。海快到了。

“旅客们，前方到站——”广播响起来的时候，小木头猛地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天很蓝，云很低，远处有一片灰蓝色的、平坦的、看不到边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沈念，眼睛亮亮的。“那是海吗？”

沈念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
小木头又转回去，继续看。那片灰蓝色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最后填满了整个窗户。火车慢下来，终于停了。

小木头第一个跳下火车。站台很小，能闻到风里的咸味，混着一点点腥。他站在那儿，仰起头，闭着眼睛，让风吹在脸上。沈念拎着包走下来，看着他，没有催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。他睁开眼，笑了。那是沈念见过他最开心的一次。

出站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高的，穿着灰色外套，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；一个矮的，穿着碎花裙子，扎着两个小辫，手里举着一个纸板，上面写着“念念姐”。字歪歪扭扭的，用彩色笔画了一圈花边。豆丁看见沈念的瞬间，纸板扔了，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，撞进沈念怀里。

“念念姐！”她的声音闷在沈念的肚子里，两只手死死搂着沈念的腰，“你怎么才来！我等了好久好久！夏天早就过完了！”

沈念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搂住她，低头看着那颗扎着小辫的脑袋。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仰起来看着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眼角有一点点湿。沈念揉了揉她的头发。“长高了。”

豆丁使劲点头。“我每天都喝牛奶！爸爸说我再长高一点就能骑大自行车了！”她松开沈念，看见了旁边的小木头。小木头站在沈念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看着豆丁，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是亮的。豆丁歪着头看他。“你是谁？”

“小木头。”

“你就是小木头？”豆丁凑近了一点，上下打量他，“爸爸说你比我小。”

小木头没说话。

豆丁又凑近了一点，鼻子都快碰到小木头的脸了。“你会说话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豆丁笑了。“那就好。走，我带你去看海！”她一把抓住小木头的手，拉着他就跑。小木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，但没有挣开。程朗走过来，站在沈念旁边，看着那两个小孩跑远。

“豆丁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他说。

沈念看着那个跑得跌跌撞撞的背影。“看得出来。”

“她天天数日子。画日历，过一天涂掉一天。”程朗笑了笑，“上个月把日历涂错了，多涂了两天，发现海还没到，哭了一场。”

沈念也笑了。他们并肩走出站台，走向那片海。

海边的小房子比沈念想象的要小。白墙蓝顶，门前有一片不大的沙滩，沙子是金黄色的，很细。豆丁已经脱了鞋，踩在水边，海浪冲上来没过她的脚踝，她尖叫着往回跑，浪退下去她又追过去。小木头站在沙滩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犹豫了一下，弯腰脱了，把鞋并排放在一块石头上。然后他试探着走向水边。浪来了，没过他的脚背。他停了一下，低下头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在脚趾间散开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、无边无际的水，看了很久。豆丁跑过来，溅了他一身水。“好看吗？”

小木头点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
“比你想的大吗？”

小木头想了想。“比我想的大。”

豆丁得意地笑了。“我就说吧！”她拉起小木头的手，“走，我带你去捡贝壳！这边有好多，还有寄居蟹！”

两个小孩跑远了。沈念和程朗坐在门前的台阶上，看着他们。海风吹过来，咸咸的，凉凉的。煤球从沈念的外套口袋里探出头来，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，又缩回去了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程朗问。

“猫。”

“你养猫了？”

“年糕生的。”

程朗不知道年糕是谁，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着那只探出脑袋又缩回去的小黑猫，笑了一下。

傍晚的时候，豆丁和小木头回来了。他们的裤腿都湿了，豆丁的裙角沾着沙子，小木头的头发上挂着海草。豆丁手里捧着一个塑料桶，里面装着十几个贝壳、两只寄居蟹、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玻璃。小木头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、螺旋形的贝壳，和他之前得到的那枚很像，但更大。

“念念姐你看！”豆丁把桶举到沈念面前，“这个最大！这个有花纹！这个像耳朵！”

沈念一样一样看过去，点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
豆丁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她把桶放在台阶上，跑进屋里，又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递给小木头。“给你的。”

小木头接过来，是一张画。画上是一片海，海面上有两个小人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手牵着手。旁边写着：“小木头，欢迎来看海。豆丁。”

小木头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张画仔细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豆丁笑了，又拉起他的手。“走！爸爸做了红烧肉！”

晚饭是程朗做的。红烧肉、清炒虾仁、凉拌海带丝、一大盆紫菜蛋花汤。豆丁吃得很卖力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嘴角挂着油。小木头吃得不快，但吃了很多，一碗米饭吃完了又添了半碗。沈念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这半年好像过了很久，又好像只是一眨眼。冬天的时候小木头来了，不说话，不笑，整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。现在他坐在海边的小饭桌旁，吃着红烧肉，旁边是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他偶尔会回一两句，声音不大，但豆丁每次都能听见。

吃完饭，豆丁拉着小木头去沙滩上数星星。天已经全黑了，没有月亮，星星多得像是撒了一把碎钻。两个小孩坐在沙滩上，仰着头，数了一会儿就乱了。

“你数到多少了？”豆丁问。

“忘了。”

“我也忘了。重来。”

他们又开始数。数到二十几又乱了，再重来。沈念和程朗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。

“他变了很多。”程朗说。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沈念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哪儿变了？”

程朗想了想。“说不清。就是感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以前你是一个人。现在你有很多人。”

沈念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沙滩上那两个小孩，豆丁在数星星，小木头在看豆丁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。煤球从口袋里探出头，打了个哈欠，又缩回去了。

“程朗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找到答案了吗？”沈念问。

程朗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海。月光洒在海面上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但豆丁叫我爸爸。小木头叫我叔叔。你坐在这儿跟我说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算不算答案？”

沈念想了想。“算。”

程朗笑了一下。很短，很轻，但很真。

晚上，沈念睡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豆丁非要跟她挤，小木头睡在旁边的地铺上。煤球趴在沙发扶手上，尾巴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。豆丁抱着沈念的胳膊，小声说：“念念姐，你明天还在这儿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后天呢？”

“也在。”

“大后天呢？”

沈念想了想。“大后天要回去了。”

豆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能多待几天吗？”

沈念没有回答。豆丁把脸埋在沈念的胳膊里，闷闷地说：“那我跟你回去。”

沈念低头看着她。“你爸爸呢？”

豆丁想了想。“爸爸也回去。我们都在海边住了好久了，也该回去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沈念，“念念姐，我们的家还在吗？”

沈念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“在。”

豆丁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沈念没有睡，她听着窗外的海浪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煤球从扶手上跳下来，踩着她的肚子走过去，在她的枕头旁边蜷成一团。温温的，软软的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
沈念闭上眼睛。海浪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。她梦见一片沙滩，金色的，很细。沙滩上有好多人——陈蔓、小七、老赵、阿九、林姐、小伍、豆丁、小木头、李小明、程朗。还有一只小黑猫，在人群里跑来跑去。还有顾小来，站在远处，穿着校服，看着他们。他没有走过来，但他在笑。缺了一颗门牙，眼睛弯弯的，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
沈念醒了。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豆丁的脸上，照在小木头的脸上，照在煤球的黑色毛上。窗外，海浪还在一下一下地响。
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