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朗走后第三天,沈念又收到一封信。
这次不是照片,是一张折成方块的作业纸,正面画着一片海,蓝色的大海,黄色的沙滩,天上飞着几只海鸥,太阳画在左上角,光芒是歪歪扭扭的放射线。画得不算好,但能看出画的人很认真。
沈念把画翻过来,背面写满了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还用了拼音。
“念念姐,爸爸说你夏天过完就来看我。夏天什么时候过完呀?我每天都在数。今天数到第几天了?我忘了。反正很多天了。我学会了游泳,还会骑自行车,还会做煎蛋。爸爸说我做的煎蛋像炭,但他还是吃了。念念姐,你什么时候来呀?我想你了。豆丁。”
沈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很久。小木头凑过来,也看。看完之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念。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沈念想了想。“八月吧。等天凉一点。”
小木头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走回茶几旁边,继续摆弄那些贝壳。他把贝壳按大小排成一排,又从大到小排了一遍,再按颜色排,再按形状排。李小明蹲在旁边看他排,偶尔伸手帮忙,被小木头轻轻拍开。
“我自己排。”
李小明缩回手,蹲在旁边看。
沈念把豆丁的画收进抽屉里,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抽屉已经快塞不下了,她把案子的材料往旁边挪了挪,给豆丁的信腾出地方。关上抽屉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这个抽屉里的东西,除了案子材料,全是豆丁和小木头的东西。照片,画,信,贝壳。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抽屉被这些东西占满了?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回客厅。
下午,沈念接了一个电话。不是案子,是苏小晚——那只叫年糕的猫的主人。
“沈小姐,年糕它……”苏小晚的声音有点奇怪,“它好像怀孕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怀孕?”
“对。我今天带它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它怀孕了,大概三周。”苏小晚顿了顿,“可是年糕是公猫。”
沈念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年糕是公猫,但它怀孕了。那只从卡牌变成猫的东西,它怀孕了。
“你确定?”沈念问。
“医生说B超看得清清楚楚。沈小姐,这是怎么回事?年糕它到底是不是猫?”
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想了很久。卡牌化成的猫,怀孕了。怀的是什么?小猫?还是——新的卡牌?小木头走过来,仰着头看她。
“沈念,怎么了?”
沈念低头看着他。“年糕怀孕了。”
小木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“公猫?”
“嗯。”
小木头又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它怀的是什么?”
沈念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我不知道。你想去看看吗?”
小木头点头。
李小明在旁边听见了,也举手。“我也去!”
苏小晚家住隔壁小区,走路十分钟。沈念带着两个小孩过去的时候,苏小晚正坐在沙发上,年糕趴在她腿上,眯着眼睛,肚子的确比之前圆了一点。苏小晚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沈小姐,它到底是不是猫?”她一开口就是这个。
沈念走过去,蹲下来看年糕。年糕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。然后它低下头,继续睡觉。沈念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肚子。肚子鼓鼓的,温温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小,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
“它是什么?”苏小晚的声音发抖了。
沈念看着年糕。年糕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,像是在说:别问。
“它是你的猫。”沈念说。
苏小晚愣住了。“可是——”
“它陪了你三年。它会趴在你腿上睡觉,会吃你给的猫粮,会在你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等你。”沈念看着苏小晚的眼睛,“它是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是你的猫。”
苏小晚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抱着年糕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。年糕动了一下,伸出爪子,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,没有伸指甲。
小木头蹲在旁边,看着年糕的肚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年糕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小木头的手没有收回来,就放在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那些小小的动静。
“沈念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里面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活的。”
沈念没有说话。小木头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他的手心有点红,是年糕的体温留下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念。“它生出来的,会是什么?”
沈念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,都是新的。”
小木头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年糕的肚子。然后他轻轻说:“真好。”
晚上回到家,小木头一直不太说话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棵槐树。李小明在他旁边坐着,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。
沈念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“小木头,在想什么?”
小木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年糕肚子里的东西。”
沈念等着。
“它不知道自己是猫还是卡牌,”小木头说,“但它要当妈妈了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里。
“沈念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想当哥哥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小木头看了一眼李小明。“我和小明。我们都想当哥哥。”
李小明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沈念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她伸出手,揉了揉小木头的头发,又揉了揉李小明的头发。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小木头问。
沈念看着窗外。月光很好,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“等该来的时候。”
小木头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忽然觉得,好像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不是人,不是卡牌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年糕肚子里的那些小生命,还没出生,就已经在了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李小明在旁边看他笑,也笑了。
沈念看着那两个小孩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厨房倒水。陈蔓靠在厨房门口,手里转着笔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案子结束了。”
沈念知道她说的是顾小来的案子。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呢?”
沈念喝了一口水。“接下来,等夏天过完。去看海。然后回来,继续过日子。”
陈蔓看着她。“就这么简单?”
沈念想了想。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端着水杯走回窗前。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银白色的光洒下来,洒在槐树上,洒在小区里,洒在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上。路很远,但总能到的。
她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