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具尸体

六月十七日，沈念接到周远的电话。

周远是刑侦支队的队长，三年前林晓的案子就是他来找沈念的。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联系沈念的人——除非事情很麻烦。

“沈念，有个案子，你得来看看。”

沈念握着手机，听他说完。挂断之后，她在原地站了几秒。客厅里，小木头和李小明正在地板上画画，小七趴在电脑前，陈蔓靠在窗边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蔓问。

沈念拿起外套。“连环杀人案。第三具了。”

这是第一具。

时间倒回四天前。

六月十三日，凌晨四点，环卫工人在城东公园的湖边发现一具女尸。死者二十出头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仰面躺在湖边的长椅旁边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像是在睡觉。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之后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没有外伤，没有中毒迹象，没有挣扎痕迹。死因是心脏骤停。但她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。

周远把沈念叫去的时候，说的是“可能你帮得上忙”。

沈念看了尸体。年轻女人，圆脸，扎着马尾辫，嘴角微微上翘——法医说那是肌肉松弛后的自然现象，但沈念看着那个笑容，总觉得不是自然的。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？为什么笑得那么安详？

沈念没有答案。

她查了死者的身份。刘雨桐，二十二岁，幼师，独居，社交圈简单，没有任何仇家。最后被人看见是六月十二日晚上九点，从小区门口走出去，说是去散步。然后她就走到了三公里外的城东公园，躺在了那张长椅旁边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
沈念查了她的手机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零三分发给她妈妈的：“妈，我今天很开心。”之后没有任何通话记录，没有任何异常搜索，没有任何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公园的线索。

沈念在公园里站了很久。湖边种着柳树，风一吹，柳条就飘起来。她闭上眼睛，试着想象刘雨桐那天晚上在这里的样子——她一个人，穿着白裙子，走到湖边，在长椅上坐下来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躺在地上，双手交叠，闭上眼睛，死了。

沈念睁开眼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她是怎么躺下的？如果是自己躺下的，她应该先把裙子整理好，再交叠双手。但法医报告说裙子没有整理过的痕迹，是自然的垂落状态。是有人帮她整理过？还是她根本没穿裙子来？

沈念回到1202，让小七调出刘雨桐家附近的监控。晚上九点，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白色连衣裙。城东公园的监控拍到她进公园的时候，穿的也是白色连衣裙。没有换过。那是谁整理了她的裙子？

小七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沈念叫过来。“姐，你看这个。”

屏幕上是一张截图，城东公园的监控，晚上十点十五分。刘雨桐已经进去了。画面里只有树和长椅和湖面。小七把画面放大，指着长椅旁边的地面。“这里。”

沈念凑近看。地上有一个影子。不是树的影子，不是长椅的影子，是一个人的影子。很淡，但能看出来——一个人蹲在地上，手伸向某个方向。沈念看了一眼时间戳：晚上十点十五分。刘雨桐是十点十四分走进公园的，一分之后，这个影子出现了。

“还有吗？”沈念问。

小七调出前后一个小时的监控，再也没有拍到那个影子。它出现了，停留了大概三十秒，然后消失了。没有拍到它从哪里来，也没有拍到它往哪里去。

沈念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“小七，把这个影子的轮廓放大，尽量清晰。”

小七敲了几下键盘，画面变得清晰了一点。影子很小，大概只有一米左右的高度。沈念看着那个轮廓，后背忽然一阵发凉。那是一个小孩。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。手伸向刘雨桐躺下的位置。

“姐？”小七看着她的脸色，“怎么了？”

沈念没有回答。她想起小木头。想起他说“我是自己来的”。想起年糕——那只消失又出现的猫。想起那个站在苏小晚家门口、光着肩膀靠在墙上的人。卡牌。不是她的卡牌。是别的卡牌。是不知道从哪里来、不知道为什么要来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卡牌。

六月十四日，第二具尸体出现。

地点在城市南边的一个废弃公交站台。死者是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四岁，快递员，叫赵磊。同样的姿势——仰面躺着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嘴角微微上翘。没有外伤，没有中毒，心脏骤停。但这一次，法医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
他的左手手心里，攥着一片树叶。不是普通的树叶，是一片银杏叶，金黄色的，被压得很平很平。沈念把树叶拿在手里看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城东公园的湖边种的是柳树，没有银杏。这个公交站台周围种的是梧桐，也没有银杏。这片银杏叶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
沈念让小七查银杏叶的来源。小七查了全城的银杏树种植分布，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——全城只有一个地方种了那种特定品种的银杏树。三年前关闭的、城北的那所实验小学。

沈念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。三年前关闭的小学。银杏叶。心脏骤停。笑容。蹲在地上的小孩。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但她抓不住。

六月十六日，第三具尸体出现。

这一次，地点在城西的一个地下通道。死者是个中年女人，四十五岁，超市收银员。同样的姿势，同样的表情，同样的死因。她的右手手心里，攥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是用铅笔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的字迹：

“老师，我考了一百分。”

周远把纸条的照片发给沈念的时候，沈念的手抖了一下。

老师。

我考了一百分。

三年前关闭的小学。

沈念闭上眼睛。那个念头终于成形了——有人在为三年前的事杀人。每一个死者，都和三年前那所小学有关。刘雨桐，幼师，但三年前她不是幼师，她是那所小学的实习老师。赵磊，快递员，但三年前他也不是快递员，他是那所小学的保安。王秀兰，超市收银员，三年前她是那所小学的食堂阿姨。

他们都在那所小学工作过。小学关闭之后，他们各自换了工作，换了生活，换了名字。但有人找到了他们。一个一个，找到他们，让他们躺下，让他们笑，让他们死。

沈念拿起手机，打给周远。“周队，三年前城北实验小学关闭的原因是什么？”

周远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查到了什么？”
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
周远又沉默了几秒。“一个小孩。八岁，男孩，在学校里出的事。具体卷宗我调给你。”

沈念挂断电话，站在窗前。天快黑了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小木头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沈念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害怕。”

沈念低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，是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。

小木头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沈念握住那只小手。小小的，温温的。窗外，路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