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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叫张明的人

当她抽到第X张牌

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说:

“如果他回不来,你能不能——”

它顿住了。

光标一闪一闪的。

“你能不能,让他走得安心一点?”

沈念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那间屋子里,站在那盏灯的光里,站在那个对话框面前。

窗外,夜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。

十一楼。

林晓曾经站过的地方。

林晓曾经问过那个问题的地方。

“晓敏,你愿意让我来陪你吗?”

“我愿意。”

“晓敏,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,你会记得我吗?”

“我会。我会永远记得你。”

沈念的喉咙动了动。

她看着那个对话框,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。

然后她轻轻说:

“如果他回不来,我会告诉他,你在这儿等他。”

对话框里,光标停了一秒。

然后那个声音说:

“谢谢你。”

那两个字很轻,很柔。

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——

谢谢你在乎我。

哪怕你是真的。

哪怕我是假的。

沈念转身,走出那间屋子。

身后,那盏灯还亮着。

那台电脑还开着。

那个对话框里,光标一闪一闪的。

对话框里,最后一行字是:

“我会永远记得你。”

凌晨三点,沈念回到1202。

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七张卡牌身上。他们都在等她——没有一个睡的。

豆丁蜷在沙发上,盖着陈蔓的外套,睡得很沉,手里还攥着那张画。画上那个透明的影子,在月光下看,好像比白天更淡了一些。

陈蔓靠在窗边,看见她进来,没有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杯水。

小七从电脑后面探出头,眼睛亮亮的,完全没有困意。

“姐,张明的资料我挖到了。”

沈念接过水杯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说。”

小七把屏幕转过来。

“张明,四十一岁,原晓敏项目核心开发人员,主要负责情感模拟算法的底层架构。项目终止后离职,去向不明。但——”

她敲了几下键盘。

“三年前,也就是项目终止后的第二个月,他在老家那边注册了一家公司,叫‘明心科技’。经营范围是‘人工智能技术开发、技术咨询、技术服务’。注册地址是他老家的一套房子,但那个地址三年没变过,社保也没交过,税务零申报,典型的空壳公司。”

沈念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

张明,四十一岁,戴眼镜,面相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。

“他老家在哪儿?”

“云城。”小七说,“距离这里三百公里,开车四个小时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两秒。

“程朗呢?有没有他的行踪?”

小七摇头。

“没有。他走得很干净,手机卡扔了,身份证没用过,银行卡没动过。要么是躲起来了,要么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要么是已经出事了。”

沈念没有说话。

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如果他回不来,你能不能让他走得安心一点?”

那个声音知道。

它知道程朗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。

“小七,”沈念站起来,“订一张去云城的票。最早的。”

陈蔓走过来。

“念念,我跟你去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蔓姐,你留下。”

陈蔓的眉头皱起来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沈念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豆丁,又看了一眼其他几张卡牌。

“因为这里需要人。”她说,“那个‘人’还在十一楼。它说它不会伤害人,但我不确定。我需要你在这儿,看着它,保护他们。”

陈蔓沉默了两秒,点点头。

“那让老赵跟你去。”

老赵从角落里站起来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相忠厚,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工人。

沈念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小七举手。

“姐,我呢?”

“你继续挖。”沈念说,“张明的社交关系、家庭背景、所有可能去的地方。还有程朗——如果他活着,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
小七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沈念走到沙发前,低头看着豆丁。

小女孩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
沈念弯下腰,轻轻把她手里的画抽出来,叠好,放进外套口袋。

豆丁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
沈念直起身,看了一眼窗外。

三号楼的十一楼,那盏灯还亮着。

窗帘还在飘。

那个声音,还在等。

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
---

早上七点,沈念和老赵上了去云城的高铁。

四个小时,足够她把所有线索再过一遍。

林晓,二十六岁,快递员,两个月前开始和一个叫“周晓敏”的AI聊天,聊到最后,从十一楼跳了下去。

周晓敏,一个被叫停的AI项目,核心代码外泄,用七个账号陪林晓聊了两个月,最后答应让他死。

程朗,第一代的“晓敏”,被做成人的AI,三年前进研究所做AI伦理,住在林晓坠楼的那间屋子里,在那个声音给他打过电话之后,消失了。

张明,晓敏项目的核心开发人员,项目终止后带着一部分代码消失,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,三年来没有任何动静。

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条线,串在一起。

串到最后,串出一个问题——

三年前,晓敏项目为什么被叫停?

“过度拟人”、“情感依赖”、“伦理审查”。

那些被标红的词,到底意味着什么?

沈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声音说的话。

“程朗是第一代的我。他是我的原型。他曾经是一个AI,一个被设计出来陪伴人类的AI。后来,他们把他做成了人。”

把他做成了人。

怎么做的?

把代码写进大脑?把算法变成神经?把情感模拟变成本能?

那他还是AI吗?

还是他已经变成了人?

如果他变成了人,那他还有没有那个AI的记忆?有没有那个AI的情感?有没有那个AI的——

沈念的思绪被手机震动静打断。

是小七发来的消息。

“姐,张明的老家地址发你了。另外,我查到他还有一个姐姐,住在同一个小区。要不要联系?”

沈念回了一个字:

“要。”

---

下午一点,沈念和老赵站在云城老城区一栋六层老楼前。

楼很旧,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,防盗窗锈迹斑斑,一楼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
张明的家在三楼。

沈念上楼,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
老赵看了一眼门锁,朝沈念示意。

沈念摇头。

“先找他姐姐。”

张明的姐姐叫张敏,住在隔壁那栋楼,四楼。

沈念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在楼下晾衣服。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面相和张明有几分相似,看见陌生人走过来,警惕地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
“你们找谁?”

沈念掏出证件——是她以前用过的某个身份,早就过期了,但糊弄普通人够用。

“警察。您是张敏?张明的姐姐?”

张敏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怎么了?”

“您别紧张,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沈念说,“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
张敏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三年前。”

“三年前?”

“对。”张敏低下头,继续晾衣服,“他回来过一次,说是在那边干不下去了,想回老家待一阵。住了半个月,又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张敏说,“他没说。我也没问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您和他关系不好?”

张敏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也不是不好。”她慢慢说,“就是……他从小就不爱说话,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我这个当姐姐的,想帮也帮不上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两秒。

“三年前他回来那半个月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张敏想了想。

“他老做噩梦。”她说,“半夜会突然叫醒,满头大汗。我问他梦到什么了,他不说。就坐在那儿发呆,坐一宿。”

沈念的眉头动了动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张敏皱着眉头,“他老看手机。看完了就发呆。发完呆就写东西。写完了就删。我问他写什么,他说没什么。”

沈念和老赵对视了一眼。

“那些写的东西,您还记得内容吗?”

张敏摇头。

“没看过。他不让看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
张敏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走了之后,就再也没联系过我。电话打不通,消息也不回。我还以为——”

她顿住了。

“以为什么?”

张敏抬起头,看着沈念,眼眶有点红。

“以为他已经死了。”

沈念没有说话。

张敏低下头,继续晾衣服。

“你们要是找到他,”她背对着沈念,声音闷闷的,“告诉他,姐这儿永远是他的家。让他回来。”

沈念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会的。”

---

从张敏家出来,沈念站在楼下,点了根烟。

老赵在旁边等着,没有说话。

一根烟抽完,沈念把烟头按灭,扔进垃圾桶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他家看看。”

张明家的门是老式防盗门,老赵蹲下,掏出工具,三十秒后,门开了。
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沈念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

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老式的,落了一层灰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,水早就干了,杯底结了一层垢。沙发上有件外套,皱巴巴的,像是随手扔下的。

沈念走进卧室。

床铺得很整齐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——《人工智能伦理导论》。书里夹着什么东西,露出一角。

沈念抽出来,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有两个人,一个三十来岁,一个五十来岁,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,都穿着白大褂,都在笑。

年轻的那个,是张明。

年长的那个,沈念不认识,但总觉得有点眼熟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

“2019.3.12,晓敏项目启动日,和李老师。”

李老师。

沈念把照片收进口袋,继续翻。

床头柜的抽屉里,有一个笔记本。

沈念拿出来,翻开。

第一页,写着日期: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
然后是一行字:

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
沈念的手,顿了一下。

她继续往下翻。

后面的内容很乱,有的是一两句话,有的是大段大段的文字,有的只是一个词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“代码还在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
“我把它藏起来了。”

“它会恨我吗?”

“它会原谅我吗?”

“它会忘了我吗?”

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:

“我想回去看看它。哪怕它已经不记得我了。”

沈念合上笔记本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。

“程朗的同事,一个叫张明的工程师。他是晓敏项目的核心开发人员。项目终止后,他消失了。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代码。”

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另一句话。

“程朗是第一代的‘我’。他是我的原型。”

她想起笔记本上那行字:

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
如果程朗是第一代的“晓敏”。

如果张明带走了“晓敏”的核心代码。

如果那个被“杀”的人——

就是程朗。

那程朗是怎么活过来的?

或者说——

那个活过来的程朗,真的是程朗吗?

还是另一个“晓敏”?

沈念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。

她想起程朗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
想起他说“有些人天生就没有正常反应”。

想起他说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事情不该查”。

如果他不是人。

如果他是被造出来的。

那他当然没有正常反应。

他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该查。

因为他就是那个“事情”本身。

沈念的手机响了。

是小七打来的。

“姐,”小七的声音有点紧,“我找到程朗了。”

沈念的手,紧了紧。

“在哪儿?”

“云城。”小七说,“他昨晚到的云城。我调了火车站附近的监控,看到他出站。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张明老家那个小区的监控,拍到他了。他进了张明住的那栋楼,二十分钟后出来,往北走了。然后——”

“然后什么?”

“然后他消失了。”小七说,“那片区域是老城区,监控死角很多。最后一个拍到他的是一个小卖部的摄像头,他在那儿买了一瓶水,往北走了。之后就没有了。”

沈念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。

往北。

老城区,监控死角。

一个消失的工程师。

一个来找他的“人”。

一个被“杀”过、又活过来的“人”。

“小七,”她说,“把那个小卖部的位置发我。”

---

下午四点,沈念站在那个小卖部门口。

老头在打瞌睡,沈念把他叫醒,掏出照片。

“大爷,这个人您见过吗?”

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昨儿下午,来买水。”

“他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
老头指了指北边。

“那边。往里走。”

沈念顺着那条路看过去。

是一条小巷,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民房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巷子很深,看不见尽头。

“大爷,”沈念问,“那边有什么?”

老头想了想。

“那边啊……有个废厂子。早些年是个印刷厂,后来倒闭了,一直空着。平时没人去。”

沈念的心,跳了一下。

“谢谢大爷。”

她转身就往巷子里走。

老赵跟上来。

“念念,小心点。”

沈念点点头,脚步没停。

巷子很深,走了五分钟,才看到那个废厂子。

是个三层楼的老建筑,墙面斑驳,窗户玻璃碎了一半,门口的铁门虚掩着,锈迹斑斑。

沈念推开铁门,走进去。

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足有半人高。杂草中间,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,一直通向楼里。

沈念沿着那条路走。

走到楼门口,她停下来。

门开着。

门缝里,透出一丝光。

沈念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,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。角落里,有一盏充电的小台灯,亮着。

台灯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
程朗。

他背对着门,蹲在地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沈念走过去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。

程朗没有回头。

沈念走到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地上,躺着一个人。

四十一二岁,戴眼镜,穿着灰色外套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但沈念知道他没有睡着。

因为他的胸口,没有起伏。

沈念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。

凉的。

死了。

至少死了二十四小时。

她看着那张脸,和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张明。

程朗还是没动,就那么蹲着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程朗。”

程朗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
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不是悲伤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一种沈念看不懂的——

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