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未全亮，清辰钟还未响，云清晏、温令仪、苏寒枝三人便已起身。

昨夜明岚教习特意嘱咐，今日要提早前往外门西侧的灵田区域，不得迟误。三人本就是勤勉性子，又初入修行之路，心中既有忐忑，亦有几分隐秘的期待，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洗漱完毕，换上干净的外门弟子裙，腰间木牌系得稳妥，三人轻手轻脚推开竹舍门。

天边仍挂着几点残星，月色淡白如纱，山间雾气比前几日更浓，行走其间，衣发微润，灵气却也比白日更醇厚几分。

外门居住区一片安静，绝大多数新弟子还在沉睡。毕竟才入山门不足十日，能做到闻钟而起已是难得，像她们这般提前起身的，少之又少。

“灵田区域在西侧竹林尽头，靠近外门库房一侧。”温令仪低声道，她昨夜特意翻看了宗门发放的简易地形图，将路线记在心中，“教习说，灵田由外门统一打理，产出的灵草一部分供给外门弟子修行所用，一部分上交内门，余下的则会拿去坊市换取灵石与物资。”

云清晏微微点头：“原来如此。我还以为，修仙只是打坐练气，没想到还要打理草木。”

“大道藏于万物。”温令仪轻声解释，“我家中长辈曾说，越是基础的事，越磨道心。灵植生于天地，吸灵气，承雨露，与我们引气修行本就是同理。能养好灵草，对感悟天地灵气大有裨益。”

苏寒枝走在左侧，沉默听着，并未插话。

她出身孤苦，从未听过这些道理，可她记性极好，温令仪说的每一句，她都默默记在心里。于她而言，不懂便听，不会便学，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子。

三人脚步轻快，穿过晨雾笼罩的竹林，不多时，便闻到一股格外清醇的草木香气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片广阔的田地铺展开来，田垄整齐，划分成数十块区域，泥土呈淡淡的褐色，比凡间田地更为细腻松软，空气中弥漫的灵气，比竹舍附近浓郁了近一倍。

田边立着几间简陋的木屋，应该是负责看管灵田的弟子临时休憩之处。此刻木屋尚未点灯，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与风吹灵叶的沙沙声。

明岚教习已经等在田垄入口。

她依旧是一身深青衣裙，负手而立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在晨雾中宛如一株沉静的古木。见到三人到来，她眼中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认可，面上却依旧严肃。

“来得倒是准时。”

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：“教习。”

“从今日起，连续一月，你们白日大部分时辰都在灵田度过。”明岚教习转身，领着三人走入田垄，“外门灵田共分三区，低级灵草区、中级灵草区、育苗区。你们修为尚浅，只在低级灵草区劳作，不可随意踏入另外两区，更不可私自采摘灵草，违者按门规重罚。”

三人齐声应道：“是。”

明岚教习停下脚步，指着面前一垄叶片细长、呈淡青色的小草：“此为青心草，一阶低级灵草，性温和，吸清水灵气，是炼制最基础的清灵丹、静心丹的主料，也是外门弟子最常用的灵草。”

她伸手轻拂草叶，一缕微弱却稳定的灵气缓缓注入：“打理灵草，不可只凭蛮力。凡俗耕种靠水靠肥，修仙灵田，靠的是灵气与耐心。每日清晨，以自身微薄灵气滋养根部，不可过强，以免灼损灵草根系；亦不可过弱，毫无效用。”

说着，明岚教习示意三人上前：“你们依次试试，只需引出一丝灵气，触碰到青心草根部即可。”

温令仪先上前。

她性子沉稳，行事最是稳妥，小心翼翼引出一丝金土灵气。金气主锐，土气主厚，她刻意将灵气压得极柔极缓，轻轻落在青心草根部。

淡金色与土黄色交织的微光一闪，青心草叶片微微舒展，似是十分受用。

“不错。”明岚教习点头，“金土灵气虽刚硬，你却懂得收敛，分寸拿捏得很好。”

温令仪松了口气，退到一旁。

接下来是云清晏。

她本就是纯水灵根，与青心草属性最为契合，几乎不用刻意控制，一丝温润清澈的水灵气息便自然流露，轻柔地包裹住灵草根部。

刹那间，整垄青心草都轻轻晃动起来，叶片上凝结的晨露都似亮了几分。

明岚教习眸中微亮：“纯水灵根，果然与草木最为亲近。你天生便懂如何与灵气相融，日后若是涉猎灵植之道，必定事半功倍。”

云清晏微微躬身：“教习过奖。”

最后是苏寒枝。

她的脸色微微紧绷。

阴寒灵根属性偏冷，与青心草所需的温和灵气略有冲突，一个不慎，便可能冻伤灵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冽，一点点抽出一丝极细极淡的寒气。

那丝寒气被她控制得近乎无形，缓缓靠近青心草。

起初，青心草叶片微微蜷缩，似有不适，可片刻后，那丝寒气轻柔缠绕根部，竟也稳稳滋养了进去。

苏寒枝指尖微松。

“虽属性不合，却胜在意志坚定，控制力尚可。”明岚教习淡淡评价，“往后你更要多加练习，学会掌控自身灵气，否则日后修行，极易走火入魔。”

“是，教习。”苏寒枝低声应道。

三人示范完毕，明岚教习将三人带到一整片无人打理的青心草田垄前：“这一片区域，从今日起交由你们三人负责。每日滋养灵草、拔除杂草、清理田垄，日落之前必须完成。若是灵草长势不佳，唯你们是问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明岚教习不再多留，叮嘱几句不可擅自离岗、不可嬉戏懈怠之后，便转身离去，留下三人在晨雾之中，面对整片青心草田。

“我们分工来吧。”温令仪立刻开口，自然而然担起统筹的职责，“清晏水灵根最适合滋养灵草，便负责以灵气灌溉。我土灵根，擅长整理田垄、夯实泥土。寒枝你眼神锐利，心思细致，负责辨认杂草、清理无用杂株，如何？”

这个分工极为合理，恰好契合三人所长。

云清晏立刻点头：“我听令仪的。”

苏寒枝也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可以。”

三人不再耽搁，立刻开始行动。

云清晏沿着田垄缓步前行，双手轻轻拂过青心草叶片，一丝一缕温润的水灵灵气持续不断地渗出，均匀地滋养着每一株灵草。所过之处，青心草叶片舒展，绿意更浓，连泥土都似湿润了几分。

她做得极认真，不敢有半分敷衍。

娘亲在世时曾说，凡事要么不做，要做便要尽心。修仙之路，半点侥幸都容不得，眼前这看似琐碎的劳作，在她眼中，亦是修行的一部分。

温令仪则拿着宗门备好的小木锄，细心整理田垄，将松动的泥土夯实，把凹凸不平的地方抚平。她动作熟练，显然在家中时便做过类似的活计，金土灵气偶尔悄然渗入泥土，让田地更为厚实稳固。

苏寒枝蹲在田间，垂眸仔细辨认。

灵草之间，混杂着不少凡俗杂草与少数无用的低阶灵草，若是不及时清理，便会抢夺青心草的灵气。她眼神冷锐，一眼便能分辨出细微差别，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寒气，轻轻一挑，杂草便连根而起，却丝毫不会伤及旁边的青心草。

三人各司其职，默契渐生，不多时，整片田垄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雾气散去，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田间，落下斑驳光影。

忙碌了一个多时辰，三人才稍稍停下歇息。

“没想到，打理灵草竟比打坐还要耗费心神。”温令仪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，“灵气消耗虽不大，却要一直集中精神，片刻不能松懈。”

云清晏微微点头：“方才我一直专注控制灵气，此刻丹田内的气海都轻了几分。”

苏寒枝坐在田埂上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这样……很好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谈论修行之外的事。

温令仪与云清晏都看向她。

苏寒枝抬眼，眸中的冷意淡了些许，却依旧直白：“有事做，有路走，比在山下好。”

她没有说自己曾经的饥寒交迫，没有说被人驱赶欺凌的日子，可只这一句，便足够让另外两人明白。

云清晏轻轻坐下，声音温和：“以后会更好。”

温令仪也笑了笑：“只要我们一直努力，一直并肩，总有一天，能站到更高的地方。”

苏寒枝看着两人，没有说话，却轻轻点了点头。

阳光正好，微风拂面，田垄间的青心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三个身世各异、性格不同的少年，在这片平凡的灵田之中，心意悄然更近了一分。

歇息片刻，三人再次投入劳作。

这一日，她们从清晨忙到日暮，除了午时半个时辰的休憩，几乎没有停歇。整片青心草田垄被打理得郁郁葱葱，长势比旁边由其他弟子负责的区域好了不止一筹。

日落西山，暮鼓准时响起。

三人站在田垄前，看着自己一日的成果，眼中都露出一丝淡淡的成就感。

“今日应该可以了。”温令仪松了口气，“明日我们再来，保持这般长势，教习应当不会苛责。”

云清晏轻轻点头，忽然轻“咦”一声，目光落在田垄角落。

那里，一株青心草长得比其他都要高大，叶片颜色更深，顶端竟结出了一粒小小的、淡青色的花苞。

“这是……”温令仪凑近，眼中露出惊讶，“青心草结苞？这是长势极好、灵气充足才会出现的征兆，这般品相，已经接近二阶灵草了。”

苏寒枝也微微挑眉，显然有些意外。

她们不过是初次打理灵田，竟能养出这般罕见的青心草，连她们自己都未曾料到。

“许是清晏的水灵根滋养得当。”温令仪笑道，“纯水灵根，果然得天独厚。”

云清晏轻轻摇头：“是我们三人一起打理的功劳，不是我一人的。”

她没有贪功，语气真诚。

三人相视一眼，心中都生出一丝暖意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身影缓步走来。

正是明岚教习。

她目光扫过整片青心草田，当看到那株结苞的灵草时，一贯严肃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动容。

“你们今日的功课，做得很好。”

这是明岚教习第一次明确夸赞三人。

三人刻躬身行礼。

“这株结苞青心草，留着继续滋养。”明岚教习吩咐道，“日后成熟，可入药，对你们引气境界稳固大有裨益。”

顿了顿，她继续道：“从明日起，除了打理灵草，我会额外教你们基础吐纳法门与简单的身法，助你们早日稳固引气一层，冲击引气二层。”

三人眼中皆是一喜。

额外指点，意味着比其他弟子更快的进步速度，更多的修行资源。

“谢教习栽培！”

明岚教习微微颔首，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灵田劳作，看似琐碎，却是最扎实的根基。你们记住，修仙之路，从无捷径。慢，不是错；躁，才是危。能沉下心做好眼前小事，日后方能承载大道。”

“弟子谨记教习教诲。”

夕阳彻底沉入山后，夜色开始笼罩青岚山。

明岚教习离去，三人也收拾妥当，并肩往居住区走去。

一路上，三人话不多，却脚步轻快，气息平稳。

今日灵田一日，她们不仅学会了打理灵草，更在不知不觉中，让自身对灵气的掌控更为熟练，引气境界也悄然稳固了几分。

更重要的是，她们心中，多了一份对彼此的信任，多了一份对前路的笃定。

回到竹舍，天色已黑。

三人各自回到屋中，盘膝打坐，运转引气诀，吸收日间在灵田浸染的灵气。

月光透过竹窗洒入，落在她们沉静的侧脸上。

丹田之内，灵气缓缓运转，微弱却坚定。

灵田初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