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吴尘又被那股力量推醒。
餐厅里,气氛和昨天一样。父亲面部的灰雾翻涌,母亲僵硬地笑着端上灰色粥糊和搏动果子。姐姐哼着歌,脖子扭转过来看吴尘。弟弟趴着画画,后脑裂缝里的眼睛眨动着。
吴尘坐下就开始吃。粥糊黏糊糊的,果子在嘴里搏动。他嚼得很响。
“孩子,昨晚睡得好吗?”母亲问,嘴角咧开。
“好得很!”吴尘咽下果子,“一觉到大天亮。”
父亲的红光闪烁了一下。姐姐忽然停止哼歌。
早餐吃到一半,姐姐把脸凑过来:“弟弟,今天陪我玩好不好?阁楼上有好多玩具,你肯定没见过。”
吴尘想起规则:若“姐姐”邀请您一起玩游戏,请礼貌拒绝。他张嘴准备说“姐姐真厉害,但我现在要学习”。
可话到嘴边,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。他试着说别的——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能说出来。但一说拒绝的话,喉咙就发紧。规则的力量在强迫他。
吴尘眯起眼。他看着姐姐那张笑脸,后脑的眼睛也盯着他。弟弟抬起头,蜡笔停在半空。母亲收拾餐具的手慢了。父亲面部的灰雾翻涌得更快了。
“要得嘛。”吴尘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平,“陪姐姐玩一会儿。”
姐姐笑起来:“太好了!吃完饭就去!”
吴尘继续吃粥糊。他注意到弟弟的画变了——昨天画的是触手太阳,今天画的是一栋房子,房子二楼有个窗户,窗户里伸出一只手。
早餐结束。姐姐拉住吴尘的手:“走,我们去阁楼!”
吴尘跟着她上楼。楼梯很窄,木板吱呀作响。姐姐走在前面,蹦蹦跳跳。
阁楼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姐姐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去一转,锁开了。她推开门,一股灰尘味混着霉味涌出来。
“进来呀!”姐姐先爬了上去。
吴尘跟着爬进阁楼。空间不大,斜顶,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昏黄的光。地上堆满杂物:破旧的洋娃娃、缺胳膊少腿的玩具、蒙尘的书箱。墙上贴满儿童画,画的是正常的家=家庭,父亲,母亲和弟弟。但唯独在父亲的脑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
“看,这是我的宝箱!”姐姐跑到角落,拖出一个铁皮箱子。
她打开箱子,里面是些玻璃珠、彩色纽扣、发黄的丝带。姐姐一件件拿出来展示:“这个珠子会发光,晚上可亮了。这个纽扣是妈妈衣服上掉下来的……”
吴尘蹲下来看。箱子底层还有东西。他伸手拨开那些零碎,看见下面压着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一家四口的合照。父亲、母亲、姐姐、弟弟。照片上的姐姐大约七八岁,笑得灿烂。弟弟四五岁,牵着姐姐的手。父母站在后面,表情正常——父亲没有灰雾遮脸,母亲没有鱼鳞皮肤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照的?”吴尘问。
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她抢过相框,塞回箱底:“不说这个了!我们来玩捉迷藏吧!你闭眼数到一百,我藏起来!”
吴尘说:“阁楼就这么大,你能藏哪儿?”
姐姐神秘地笑:“我能藏的地方可多了。”
她跑到另一个角落,那里堆着几个大纸箱。她挪开其中一个,露出后面的墙壁。墙壁上有个暗门,很矮,只有小孩能钻进去。
“这里!”姐姐指着暗门,“我以前常和弟弟在这里玩!妈妈都不知道!”
吴尘走过去。暗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更浓的霉味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个更小的空间,像是个储物夹层。
光线太暗,看不清。吴尘摸口袋,想找能照明的东西。上次的酒精灯还在系统空间里,但他没拿出来,因为在阁楼点火太危险。
姐姐已经钻进去了:“快来呀!”
吴尘弯腰钻进夹层。空间确实小,他得蹲着。姐姐在里面摸索着:“我这里有蜡烛……找到了!”
火柴划亮的声音。一点烛光亮起。
烛光照亮了夹层。
吴尘看见了。
夹层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形。
是个女孩,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碎花裙子。裙子很旧,洗得发白。女孩的脸和姐姐一模一样,只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眶里是空的,两个黑洞。
尸体没有腐烂,但皮肤青灰。裸露的手臂和腿上布满瘀痕,青紫交错,新的叠旧的。裙子上有深色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
吴尘靠近些。烛光晃动,照得更清楚。女孩身上不止瘀伤,胸口、腹部、手臂,至少有四十道刀伤。伤口很细,像是用小刀一刀一刀捅出来的。有些伤口深可见骨。
裙子被血浸透后又干涸,硬邦邦的。
尸体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吴尘轻轻掰开手指,是半颗玻璃珠,和姐姐玩的那种一样。
“这是我的宝贝。”姐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吴尘回头。姐姐蹲在他旁边,烛光在她脸上跳动。她的脸和尸体的脸在光影中重叠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吴尘问。
姐姐点头:“对呀。阁楼是我的游戏室,我在这里玩。”
“谁干的?”
姐姐不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,动作很轻。
吴尘看着那些刀伤。四十多刀,这不是一时冲动,是虐杀。还有眼睛被挖掉……为什么要挖眼睛?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吴尘问。
姐姐抬起头。烛光里,她的眼睛慢慢变了——眼白泛红,瞳孔收缩。
“我看见爸爸杀弟弟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那天晚上,爸爸喝醉了。”姐姐开始说,语速很慢,“妈妈在厨房做饭。我在楼上写作业。弟弟在地下室玩,爸爸不让他出来,说他不听话。”
“我听见地下室有声音,就偷偷去看。门没关紧,我看见里面……”
“爸爸把弟弟按在地上。弟弟在哭,说‘爸爸我错了’。爸爸不说话,只是打。用皮带抽,用拳头打。弟弟的鼻子流血了,滴在地上。”
“后来爸爸停了。他站起来,喘着气。弟弟躺在地上,不动了。我以为结束了。”
“但爸爸又蹲下去。拎起弟弟的领子。弟弟开始挣扎,手脚乱踢。爸爸用力把他的头往桌角上撞。”
“我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我看见弟弟的后脑勺破了一个大口子,鲜血流了许多。他看见我了。他用口型说‘姐姐’。”
“然后他就不动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爸爸松开手。他站起来,擦了擦汗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。”
“他看见我了。”
“我跑。我跑回房间,锁上门。我躲在床底下,发抖。我听见爸爸上楼的脚步声,很重,一步一步。”
“他敲我的门。‘开门,爸爸不打你。’”
“我不开。我捂住耳朵。”
“然后门被踹开了。爸爸走进来。他手里拿着刀,厨房妈妈的菜刀。”
“他说:‘你看见了?’”
“我点头,又摇头。我哭,我说‘爸爸我什么都没看见’。”
“他笑了。他说:‘好孩子,爸爸相信你。过来。’”
“我不敢过去,我想跑,于是就一点点往后退。”
“他走过来,抓住我的头发。他说:‘眼睛看见不该看的东西,就要挖掉。’”
“他用手指抠我的眼睛。很疼,特别疼。我尖叫,但没人来。妈妈在楼下,她听见了,但她没上来。”
“眼睛挖掉后,我以为结束了。但他没有停。”
“他把我按在地上。把刀插进我的身体里”
“他开始捅。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我数着。数到十的时候,我数不清了。太疼了。”
“但我没死。或者说,我死了,但我还在。”
“后来妈妈上来了,她看见我,尖叫。爸爸说:‘她不听话,摔倒了。’”
“妈妈没说话。她帮我擦干净,换上新裙子也就是这条。把我抱到阁楼,藏在这里。”
“爸爸把弟弟也藏起来了,藏在地下室。他给弟弟喂果子,让弟弟‘睡着’。”
“爸爸说,我们是好孩子,要永远留在家里。”
“妈妈每天给我们做饭。爸爸每天去地下室喂弟弟。我每天在阁楼玩。”
“家是完整的,完美的。一直都是。”
姐姐说完,看着吴尘。烛光里,她的眼眶空洞,但吴尘觉得她在“看”他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吴尘问。
她没有回答
慈爱的父亲杀了儿子,挖了女儿的眼睛,捅了她四十四刀。慈爱的母亲帮忙藏尸,每天准备灰色粥糊和搏动果子。
完整的家。五口人。父亲,母亲,姐姐,弟弟,管家。
“你想离开吗?”吴尘问。
姐姐摇头:“离不开。家是安全的。离开家,外面更危险……”她沉思片刻后又道“我们都在这个家里,永远在一起。”
吴尘站起来。夹层太矮,他只能弯腰。他看了一眼尸体,又看了一眼姐姐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暮色快到了。”
他钻出夹层,回到阁楼。姐姐跟出来,把暗门关上,用纸箱挡好。
下楼时,吴尘听见客厅的钟敲响——下午四点了。他在阁楼待了这么久。
回到卧室,锁门。吴尘躺在床上,整理思绪。
弟弟被父亲虐杀。姐姐目睹,被挖眼捅死。母亲是帮凶。管家……管家是什么?他看起来不像这家人。
五口人。但死了两个。现在的“姐姐”和“弟弟”是鬼魂,还是别的什么?
吴尘想起昨天的晚餐,他答应陪弟弟去地下室。今天早餐,他被规则强迫答应陪姐姐去阁楼。
每次答应“家人”的邀请,都会发现一个秘密。
那如果答应母亲的邀请呢?如果答应父亲的邀请呢?
窗外灰雾涌动。吴尘闭上眼,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——很轻,像是孩子的脚步声。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又离开了。
他翻了个身,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来颗安慰糖果。糖纸花花绿绿,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光。
他想起喂弟弟吃糖时,弟弟说“甜”。
死了的孩子,还能尝到甜味吗?
明天,他得试试别的。
答应母亲的邀请,或者父亲的邀请。
他有一个猜想,这个家,是不是只有自己是活人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