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冷茶与烟蒂

客厅的红木门被陆执烬带得轻响一声，咔哒落锁。

喧闹被隔绝在外，连空气里残留的喜庆余温，都跟着淡了下去。

苏砚辞还坐在原位，指尖按在骨瓷杯沿上。那点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，和刚才抿过的冷茶涩味缠在一起，在舌尖打了个转。

她没动，只是看着杯底那圈浅浅的印子——是刚才放下茶杯时，自己无意识按出来的。

“咔哒。”

打火机的声响从玄关传来。

陆执烬靠在鞋柜上，指尖夹着烟，火光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没点着，只是反复拨弄着火石，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，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苏砚辞终于抬眼。

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，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。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，在他下颌线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，像刀削出来的轮廓。

“你刚才在赌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更低，带着刚压过火气的沙哑。

苏砚辞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，和刚才打断众人时的节奏一模一样：“赌什么？”

“赌我会接下你的条件。”

陆执烬终于点着烟，深吸一口，烟雾从他唇角漫出来，模糊了眼底的情绪。他走到茶几旁，将烟蒂摁进那杯冷茶里。

滋滋的声响，像极了刚才客厅里，众人被噎住的呼吸。

“我没赌。”苏砚辞垂眸，看着浑浊的茶水，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
“实话？”他嗤笑一声，指尖弹了弹烟灰，“说自己不稀罕陆家少奶奶的位置？说一年后要和平离婚？在我爸妈、赵宇峰他们面前说这些，你以为是实话，其实是在扇他们的脸。”

苏砚辞抬眼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那双黑眸里没有温度，却在扫过她指尖时，顿了半秒。她的指甲，不知何时已经掐进了掌心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。

“扇脸又怎么样？”她声音很轻，却没半分退意，“这场婚事本就是交易，我只是把交易规则说清楚而已。总比有些人，揣着算盘装亲家强。”

陆执烬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
他抬手，指腹擦过自己的下颌。那动作很随意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郁——是刚才赵宇峰那句“陆氏和苏氏联手，京圈无人能挡”，还卡在他喉咙里。

“赵宇峰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他说，“他的算盘，我清楚。”

“我清楚不清楚，不重要。”苏砚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风卷着梧桐叶砸在玻璃上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重要的是，这场交易里，我不能任人摆布。”

她的背影挺得笔直，黑色连衣裙衬得肩线冷硬，和刚才在客厅里，那个平静说出“三个条件”的身影，慢慢重合。

陆执烬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刚才她抬眼时的样子——唇瓣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像冰面上的裂纹，冷，却又藏着一点不肯折的韧。

“你刚才说，婚后分房住，互不干涉。”他走到她身后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人前扮演恩爱，人后各不相干。”

苏砚辞没回头：“是。”

“那我再加一条。”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，带着烟味和冷香，“赵宇峰那边，我来挡。苏氏的权力，我帮你保。但你要配合我，把陆家这潭水，搅得再浑一点。”

苏砚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她缓缓转身，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黑眸里，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冷，多了点算计的光——和她刚才在客厅里，藏在平静下的心思，一模一样。

“你想利用这场联姻，对付赵宇峰？”

“不是利用。”陆执烬笑了一下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，“是借你的刀，杀我的人。”

风又起了，卷着更多落叶砸在玻璃上。

苏砚辞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刚才那杯冷茶的涩味，好像没那么难咽了。

“成交。”她伸出手，指尖带着杯沿的凉意，“但你记住，我只帮你挡刀，不陪你演戏。”

陆执烬握住她的手。

他的掌心很烫，和她的冷形成尖锐的对比。他轻轻一握，又很快松开，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划清界限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黑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响比刚才离开客厅时，轻了几分。

苏砚辞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茶几上的冷茶还在那里，烟蒂沉在杯底，浑浊得像这场注定冰冷的婚姻。

但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这场被强行捆绑的交易里，终于有两个冷眼旁观的人，悄悄握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