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消毒水味道,日夜不散,冷得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囚笼。
虞书欣在重症监护室里,已经躺了整整七天。
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每一声,都像敲在丁程鑫的心上,敲得他血肉模糊,神志濒临崩溃。
他拒绝了一切植皮手术、拒绝康复治疗、拒绝进食,除了强行输液维持生命,他所有的时间,都跪在她的病床边。
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霖市帝王,如今衣衫染血、面容狰狞、瘦骨嶙峋,像一条被全世界抛弃的狗,守着他唯一的光。
后背的烧伤层层溃烂,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攥着她微凉的手,一遍又一遍,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。
丁程鑫“书欣……”
丁程鑫“宝宝……”
丁程鑫“醒醒……看我一眼……就一眼……”
他连称呼都变了,从冰冷的“虞小姐”,到连名带姓的“虞书欣”,再到此刻卑微到骨子里的亲昵。
可病床上的人,依旧双目紧闭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医生第三次下了病危通知,也第三次,给出最残忍的结论:
“丁先生,虞小姐的大脑缺氧太久,神经大面积受损,醒来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。”
“您要做好准备,她很大概率,会这样躺一辈子,成为永久性植物人。”
永久性植物人。
七个字,像七颗子弹,狠狠射穿丁程鑫的心脏。
他猛地抬头,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,爆发出猩红的疯狂,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,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捏碎。
丁程鑫“不可能!”
丁程鑫“她不会的!她那么坚强,她还要做设计,她还要涅槃重生,她怎么会躺一辈子!”
丁程鑫“你救她!你必须救醒她!我有的是钱,我可以换最好的医生,最好的药,哪怕把全世界都搬来,我只要她醒!”
医生被他掐得喘不过气,只能艰难摇头:“丁先生,医学已经尽力了……真的尽力了……”
尽力了。
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。
却宣判了他所有救赎的死刑。
丁程鑫缓缓松开手,身体晃了晃,直直向后倒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,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,伤口崩裂,鲜血瞬间浸透纱布,在地板上晕开刺眼的红。
陈舟冲过来扶他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没有起身,就那样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朝着病床的方向,一点点,用血肉模糊的手,爬过去。
每爬一寸,后背的伤口就撕裂一分,疼得他浑身抽搐,冷汗直流。
可他眼里,只有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丁程鑫“书欣……”
丁程鑫“我爬过来陪你……你别睡好不好……”
丁程鑫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醒过来,你骂我打我,你让我去死,我都听你的……”
他爬到床边,仰头看着她,眼泪疯狂滚落,砸在地板上,碎成一片绝望。
这是他第二次,为她下跪。
第一次,是在苏晚晚面前,求她别伤她。
第二次,是在死神面前,求她别带走她。
骄傲、尊严、权势、地位,他全部抛掉,碾成尘埃,只求她睁开眼。
可回应他的,只有无尽的沉默。
深夜,暴雨倾盆。
雷声轰隆隆砸在楼顶,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丁程鑫守在床边,一夜未眠。
他拿起她那只受伤的手腕,轻轻贴在自己灼伤的脸颊上。
她的皮肤很凉,很软,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,是苏晚晚留给她的,也是他这辈子,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证。
丁程鑫“你知道吗?”
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轻轻开口,像在说悄悄话,
丁程鑫“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虞家的宴会厅。”
丁程鑫“你穿着白色的裙子,蹲在角落里画设计稿,阳光落在你头发上,特别好看。”
丁程鑫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女孩子,怎么这么干净……”
丁程鑫“后来我逼你签契约,看你委屈,看你哭,我心里明明疼,却还要装冷漠……我就是个混蛋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,说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心事,那些他深埋在骄傲之下的心动。
从初见的惊艳,到婚后的在意,到误会后的烦躁,到失去后的崩溃。
他全部说给她听。
可她听不到。
也不会回应。
丁程鑫“我把苏晚晚送进了监狱,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。”
丁程鑫“我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,都收拾了。”
丁程鑫“我把丁家所有的财产,都转到了你的名下。”
丁程鑫“我把你想要的一切,都给你准备好了……”
丁程鑫“可是你不要……你连醒都不肯醒……”
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的掌心,压抑的哭声,终于冲破喉咙。
不是嘶吼,不是崩溃,是那种绝望到极致、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低泣。
丁程鑫“我真的快撑不住了,书欣……”
丁程鑫“没有你,我活不下去……”
丁程鑫“你回来好不好……回到我身边……我用命换你……”
就在他哭得浑身发抖,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——
她的指尖,轻轻,颤了一下。
极其微弱,几乎难以察觉。
像是被风吹动,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。
可丁程鑫,瞬间僵住。
所有的哭声,所有的颤抖,所有的呼吸,在这一刻,全部停止。
他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的手,眼睛瞪得通红,连心跳都忘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死寂。
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是守了太久,哭了太久,疯了太久,所以看见了根本不存在的希望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,刚要低下头——
又是一下。
这一次,清晰无比。
她的指尖,轻轻勾了勾,擦过他的掌心。
真的动了!
丁程鑫的瞳孔,骤然放大到极致,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丁程鑫“动了……”
丁程鑫“她动了……”
丁程鑫“书欣!书欣!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太过激动,伤口剧烈疼痛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,却硬生生撑住,疯了一样按响床头的急救铃。
丁程鑫“医生!快来医生!她动了!她醒了!”
丁程鑫“快来人!!”
声音嘶哑,颤抖,带着濒临绝境的人,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。
医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浑身是血、面容狰狞的丁程鑫,死死守在病床边,眼神疯魔,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女人,像一尊守护神,又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。
检查,仪器,测试。
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医生摘下听诊器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
“奇迹……真是奇迹!虞小姐的脑电波开始活跃了!她有苏醒的迹象!”
有苏醒的迹象!
丁程鑫踉跄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浑身脱力,缓缓滑坐下去。
他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,不是哭,是极致的狂喜,与极致的后怕,交织在一起,将他彻底淹没。
她没有丢下他。
她没有永远睡下去。
她要醒了。
他跪在地上,对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无声地道谢。
谢天,谢地,谢所有神明,把他的女孩,还给了他。
可他高兴得太早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虞书欣只是偶尔指尖微动,睫毛轻颤,却始终,没有睁开眼睛。
像在生与死的边缘,徘徊,犹豫,不肯踏入人间。
丁程鑫的心,也跟着忽上忽下,受尽折磨。
他不敢离开半步,不敢眨眼,不敢有一丝松懈,死死盯着她的脸,生怕错过她睁眼的每一个瞬间。
他甚至开始自残式赎罪。
用没有受伤的手,狠狠砸向墙壁,一拳又一拳,直到骨节碎裂,鲜血淋漓。
丁程鑫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丁程鑫“你醒过来,我把这条命赔给你……”
陈舟拦不住,医生拦不住,谁都拦不住。
他疯了,彻底疯了。
只有虞书欣醒过来,才能治好他的疯病。
第四天清晨。
第一缕阳光,透过窗户,落在虞书欣苍白的脸上。
她长长的睫毛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不是微弱的抽搐,是缓缓地,向上抬起。
丁程鑫的呼吸,瞬间停滞。
他死死盯着她,连大气都不敢喘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那双他魂牵梦萦、日思夜想的眼睛,终于,缓缓睁开了。
清澈,迷茫,带着刚睡醒的虚弱,没有焦距,却依旧,是他全世界的光。
丁程鑫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凝固,大脑一片空白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只剩下眼泪,不受控制地,疯狂滚落。
她醒了。
她真的醒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她的名字,想跟她道歉,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,多想她。
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死死看着她,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可下一秒——
虞书欣眨了眨眼,迷茫地看着天花板,缓缓转动视线,最终,落在丁程鑫身上。
她的目光,平静,陌生,疏离,没有一丝波澜。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爱,没有痛。
就像在看一个,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她轻轻开口,声音虚弱沙哑,却清晰地,砸在丁程鑫心上:
虞书欣“你是谁?”
虞书欣“你为什么,在这里哭?”
——她失忆了。
——她忘了他。
——忘了所有的爱,所有的恨,所有的伤害,所有的过往。
丁程鑫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全世界,瞬间崩塌。
醒了,却忘了。
活着,却不记得他了。
比她长眠不醒,更虐,更痛,更绝望。
他张了张嘴,眼泪砸在地上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:
丁程鑫“书欣……我是……”
丁程鑫“我是丁程鑫啊……”
丁程鑫“你的丈夫……”
虞书欣皱了皱眉,轻轻摇头,眼神更加迷茫:
虞书欣“丁程鑫?”
虞书欣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一句我不认识你。
比千刀万剐,更疼。
丁程鑫缓缓闭上眼,两行血泪,几乎要被逼出来。
原来,最残忍的惩罚,不是死别。
而是生离,是她站在你面前,却再也不记得你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