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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生一对:方穆静与瞿桦

第十二章 上门

大西北,某建设兵团驻地

瞿桦离开北京四个月了。

四个月里,他换了三个地方。先是在一个工地卫生所待了一个月,然后被调到另一个矿区待了两个月,最后又转到这个建设兵团驻地,给当地的职工和家属看病。

条件艰苦。住的是土坯房,四面透风,冬天冷得水缸结冰。吃的是粗粮,窝头硬得能砸死人。每天从早忙到晚,有时候半夜还要出诊,走十几里山路去给老乡看病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他甚至有点庆幸——忙起来,就没空想她。

可忙完之后呢?

夜深人静的时候,躺在冷冰冰的土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全是她。

她吃饭的样子,她算题的样子,她站在窗前看雪的样子。她叫他“瞿桦”时的声音,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,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想得心口发疼。

他把她的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
第一封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第二封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……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。

他回不了。

他不知道怎么回。

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:我不是不想回去,是不敢回去。我怕回去之后,发现你其实不需要我。我怕回去之后,发现咱们之间,真的只是各取所需。我怕回去之后,发现你等的不是我,只是一个能给你家的人。

他怕的东西太多了。

多到他只能逃。

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用工作把自己埋起来,假装不想她。

可每次收到她的信,所有的假装都碎了。

他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
和那些他没寄出去的回信放在一起。

那些回信上写着同一句话:

“我想你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”

---

那天傍晚,卫生所来了一个人。
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旧军装,戴着棉帽子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

“同志,看病吗?”瞿桦问。

那人摇摇头。

“我找瞿桦。”

瞿桦愣住了。

“我就是。您是……”

那人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我是方穆静的父亲。”

瞿桦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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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穆静的父亲叫方建国,六十二岁,头发花白,腰板却挺得直直的。说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沉甸甸的,像石头扔进水里。

两人坐在卫生所外面的石头上说话。

天快黑了,远处是连绵的荒山,近处是灰扑扑的土坯房。风刮过来,带着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
“您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瞿桦问。

方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
是瞿桦写给方穆静的信,信封上有地址。

“静儿给我看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你在这边。”

瞿桦低下头。

“您来……”

“来找你回去。”

瞿桦抬起头。

方建国看着他。

“静儿瘦了。”他说,“瘦得厉害。”

瞿桦心里一紧。

“她……”

“她什么都不说。”方建国打断他,“但她妈看得出来。晚上睡不着,吃饭没胃口,上班老是走神。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可当父母的,能看不出来?”

瞿桦没说话。

方建国看着他。

“你走的时候,跟她说什么了?”

瞿桦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说,需要一点时间,想想我们的关系。”

方建国点点头。

“想明白了没有?”

瞿桦没说话。

方建国站起来,背着手,看着远处的荒山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逃过。”他说。

瞿桦愣住了。

“我跟静儿她妈刚结婚那会儿,也闹过别扭。觉得自己配不上她,觉得她嫁给我委屈了,觉得她其实心里有别人。”方建国说,“后来我跑了。跑得远远的,跑了一年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一年后我回去,她还在等我。”

瞿桦看着他。

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方建国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她说,‘你跑什么?我又没让你跑。’”

瞿桦愣住了。

方建国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静儿跟她妈一样。”他说,“心里有事,嘴上不说。但她不说,不代表没事。你跑了,她就在那儿等着。你跑一年,她等一年。你跑十年,她等十年。”

他看着瞿桦。

“你想让她等多久?”

瞿桦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方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看看她。看看你就知道了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,瞿桦一夜没睡。

他把那些没寄出去的回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
“我想你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”

“我想你。但我怕回去之后,发现你其实不需要我。”

“我想你。但我怕咱们之间,真的只是各取所需。”

“我想你。但我怕你等的不是我,只是一个能给你家的人。”

他看着那些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它们撕了。

撕得粉碎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领导请假。

“家里有事,得回去一趟。”

领导看了看他。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
---

北京,1976年初夏

方穆静下班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她推开宿舍的门,愣住了。

屋里亮着灯。

瞿桦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盆文竹,正在浇水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
两人对视着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方穆静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他瘦了。黑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窝有点陷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亮地看着她。

瞿桦看着她。

她也瘦了。下巴尖尖的,锁骨凹下去两个坑。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
他放下文竹,走过来。

站在她面前。

“方穆静。”他开口。

她没说话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
瞿桦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“方穆静……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“你跑什么?”她问。

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。

“你跑什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又没让你跑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她的眼泪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
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?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我写了多少封信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,就想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?”她打断他,“你跑了就跑了,连个解释都没有。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,你不回。我问你怎么了,你不说。你就让我在那儿等着,等着,等着!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她问,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看着她满脸的眼泪,看着她发抖的肩膀,看着她紧握的双手。

“我想要你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愣住了。

“我想要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从火车上第一次见你,就想要你。我想娶你,想跟你过日子,想每天给你涂护手霜,想每年给你买贺卡,想跟你一起过年,一起看雪,一起变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我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你不需要我。”他说,“怕你只是拿我当跳板。怕你等的不是我,只是一个能给你家的人。”

方穆静看着他。

“你傻不傻?”她问。

“傻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你走了之后,我每天都盼着你回来?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我每天睡觉前,都摸一摸你睡的那边。”她说,“被子是凉的,我心里也是凉的。我每天起来,都看你留没留纸条。桌上空空的,我心里也是空空的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每天下班回来,都盼着推开门,看见你在屋里。每天都盼,每天都落空。”
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,一封都不回。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?我觉得你不要我了。”

她站在他面前,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。

“瞿桦,”她说,“你到底要不要我?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拥进怀里。

抱得紧紧的。

“要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要得要命。”

方穆静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出了声。

哭了很久很久。

哭得他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
瞿桦抱着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,我不该跑。”

方穆静没说话,只是哭。

“以后不跑了。”他说,“跑哪儿都带着你。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但他感觉到,她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
---

那天晚上,两人坐在窗前说话。
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照得亮堂堂的。槐花开了,香气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

方穆静靠在他肩膀上,眼睛还红着。

“你爸去找我了。”瞿桦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爸。”他说,“找到大西北去了。跟我说了一通话,让我回来。”

方穆静坐直了,看着他。

“我爸去大西北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……他怎么去的?”

“坐火车,换汽车,走了好几天。”瞿桦说,“六十二岁的人了,为了你跑了那么远。”

方穆静低下头。

“他不知道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

“不知道什么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不知道我多想你。”她说,“我什么都没说。我以为他看不出来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当父母的,能看不出来?”他说,“你爸说了,你瘦了,睡不着,吃饭没胃口。”

方穆静没说话。
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瞿桦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,你妈跟你一样。心里有事,嘴上不说。但不说不代表没事。”

方穆静抬起头。

“你跑了,我就在那儿等着。”她说,“你跑一年,我等一年。你跑十年,我等十年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我爸说的?”

“嗯。”

方穆静的眼眶又红了。

“他怎么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
瞿桦把她揽进怀里。

“你爸疼你。”他说,“跟你疼你弟弟一样。”

方穆静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……没想到。”

两人抱了一会儿。

“瞿桦。”方穆静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以后还跑吗?”

“不跑了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跑哪儿都带着你。”

方穆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那说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说好了。”

她嘴角弯了弯。

然后她靠回他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瞿桦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小宝会叫姑父了。”

瞿桦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秀芬来信说的。”她说,“小宝会叫人了。会叫爸爸、妈妈、姑姑,还有姑父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姑父?”

“嗯。”方穆静嘴角翘起来,“叫得可清楚了。”

瞿桦笑了。

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
“他都没见过我。”他说。

“没见过也会叫。”方穆静说,“秀芬天天拿你的照片给他看,指着说‘这是姑父’。他就学会了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你还有我照片?”
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你走之前拍的。就那张,穿着白大褂的。”

瞿桦想起来了。那是去年医院统一拍的,他多洗了一张,给她留着。

“你还留着?”
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每天晚上看一遍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把她抱紧了。

“方穆静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不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儿都带着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辈子都这样。”

方穆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一辈子?”

“一辈子。”

她笑了。

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“那说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说好了。”

---

第二天早上,方穆静醒来的时候,瞿桦已经起来了。

他站在桌边,正在往搪瓷缸里倒水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。

“醒了?”

方穆静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“几点了?”

“七点。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

方穆静摇摇头,掀开被子下床。

她走到他身边,看见桌上放着那个蛤蜊油盒子,已经打开了。
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
她伸出手。

他握住她的手,挖了一坨护手霜,开始往上面抹。
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从手背到手指,从指缝到手腕,每一道裂口都仔细涂上。动作很轻,很慢。

方穆静看着他。

他低着头,神情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瞿桦。”她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走了四个月,没人给我涂护手霜。”

他的手顿了顿。

“手又裂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说话,只是涂得更仔细了。

涂完了,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
“以后天天给你涂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看着他。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她嘴角弯了弯。

然后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说。

瞿桦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眼睛都红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再也不走了。”

【第十二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