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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生一对:方穆静与瞿桦

第四章 各取所需

上海,1974年初夏

瞿桦在上海待了一个月。

一个月里,他几乎每天下班后都去方穆静家。有时候是给方穆扬复诊,有时候是带点吃的过去,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,就是想去坐一坐。

方穆扬的病好了之后,瞿桦还是去。

方穆静没问过他为什么来,他也没解释过。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默契——他来,她做饭,吃完饭在门口坐着说话,说到天黑,他走。

巷子口的老槐树开花了,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

那天傍晚,瞿桦拎着一条鱼来的。

“哪来的?”方穆静接过来看了看,“这鱼不小。”

“病人家属送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
方穆静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他一个人住招待所,连个锅都没有,拿什么做鱼?

但她没说,只是接过鱼,蹲在井边收拾起来。

瞿桦在旁边看着。

她的手浸在凉水里,手指被冻得发红。她把鱼鳞刮干净,剖开肚子,掏出内脏,动作利落,一气呵成。

“你做饭是谁教的?”他问。

“没人教。”她说,“自己会的。”

“你爸妈呢?”

方穆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下放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
瞿桦没再问。

鱼收拾好了,方穆静站起来,把鱼放进盆里。水从她手指上滴下来,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
“瞿桦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天天来?”

瞿桦愣了一下。

方穆静转过身,看着他。夕阳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是可怜我?”她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瞿桦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想说:因为我十五岁就认识你了。因为我在火车上看见你晕倒,心都揪起来了。因为我每天下班往这儿跑,不是为了吃饭,是为了看你。

但他不能说。

说了,她会躲开的。他看得出来,她是一只受过伤的鸟,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飞走。

“因为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嘴角弯了弯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你就来吃吧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吃完饭,方穆扬睡了,两人照例坐在门口说话。
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,甜丝丝的。

“瞿桦。”方穆静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想过结婚吗?”

瞿桦愣住了。

方穆静没看他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一块补丁。

“我弟弟的病好了,”她说,“可我还在上海,没有正式工作,没有户口,住在这间破屋子里。我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需要一个家。”

瞿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方穆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你家在北京,是干部家庭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”

“你没配不上——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他。

瞿桦闭上嘴。

方穆静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
“我嫁给你,”她说,“你帮我解决户口和工作,让我能安心做数学。你奶奶不是病重吗?你娶了我,她也能安心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照得很清楚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扬起——那是她紧张时候的样子,他在火车上就见过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在跟我谈条件?”

“是。”

方穆静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“你帮过我,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想欠你的。咱们把话说清楚,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”

瞿桦沉默着。

夜风吹过来,槐花的香气飘过来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他看着她。

那张脸,他看了十五年。从照片上,从记忆里,从火车上那一眼,从这一个月里每一天的相处中。

现在她坐在他面前,说要嫁给他。

不是因为喜欢他。是因为他能给她一个家。

“你知道我奶奶什么情况吗?”他问。

“你说过,她身体不好。”

“她身体是不好。”瞿桦说,“但不是病重。我跟你说病重,是骗你的。”

方穆静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想娶你。”瞿桦说,声音很平静,“从火车上看见你的第一眼,我就想娶你。我怕你不答应,所以编了个理由。”

方穆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瞿桦看着她。
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还嫁吗?”

沉默。
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方穆静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抠着那块补丁,把线都抠松了。
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她问。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从火车上就开始算计我?”

“是。”

方穆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干净的眼睛,不含杂质的那种干净。但此刻这双眼睛里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瞿桦。”她说,“你真有心机。”

瞿桦没说话。

方穆静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那就算计到底吧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咱们各取所需。你不欠我,我不欠你。”

她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。

瞿桦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风吹过来,槐花落了几瓣,落在他肩膀上。

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往巷子口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
门还关着。

但他看见窗户后面有个人影,一闪就消失了。

他嘴角弯了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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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瞿桦又来了。

拎着两斤肉,一包白糖,还有一网兜苹果。

方穆静开门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还来?”

“你不是说各取所需吗?”他说,把东西递过去,“我娶老婆,总得下点本钱。”

方穆静看着那些东西,又看看他。

她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让开身。

瞿桦走进去,把东西放在桌上。方穆扬正在画画,看见他来,眼睛一亮。

“瞿大哥!”

“画什么呢?”瞿桦凑过去看。

方穆扬把画板举起来给他看。画的是一棵树,老槐树,开着花。

“门口那棵?”瞿桦问。

“嗯。”方穆扬点点头,“姐姐说,那是你们说话的地方。”

瞿桦看了方穆静一眼。

她正背对着他们收拾东西,耳朵尖红红的。

“画得好。”他说,“回头送我一幅。”

“好!”

那天晚上,方穆静做了红烧肉,炒了两个菜,还煮了一锅米饭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,方穆扬话多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瞿桦听着,偶尔应两句,眼睛却一直往方穆静那边瞟。

她今天没怎么说话。低头吃饭,偶尔给他碗里夹菜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吃完饭,方穆扬主动去洗碗。

“他今天怎么这么勤快?”瞿桦问。

方穆静没回答。

两人坐在门口,和往常一样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边还剩一点余晖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槐花香气飘过来,甜丝丝的。

“昨天的事,”方穆静开口,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
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

“我跟你去北京,你帮我解决户口和工作。你奶奶那边,我跟你回去见。”

瞿桦点点头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方穆静说。

“什么?”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不许喜欢我。”

瞿桦愣住了。

方穆静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咱们是各取所需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,我帮你。等哪天你不需要我了,或者我不需要你了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点点头,转回头去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余晖一点一点暗下去,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槐花落了几瓣,落在她肩膀上。

瞿桦伸出手,把那几瓣花拈掉。

她没躲。

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然后收回来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
“后天。我那边医院催我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沉默。
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
“瞿桦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她没转头,但嘴角弯了弯。

不是那个标准的笑容。是真的弯了弯。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你骗我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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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瞿桦和方穆静一起上了火车。

方穆扬留在上海,暂时由邻居照顾。方穆静说,等她在北京安顿好了,就接他过去。

火车还是那趟绿皮火车,咣当咣当地往北开。窗外掠过麦田、村庄、白杨树,和来时一模一样的风景。

两人坐在一起,挨得很近。

“想什么呢?”瞿桦问。

方穆静看着窗外。

“在想我是不是疯了。”她说,“跟你去北京,嫁给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人。”

瞿桦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方穆静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后悔吗?”她问。

“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
“因为我十五岁就认识你了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瞿桦笑了笑,没解释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《数学学报》,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。

那是十五年前的《数学通讯》,上面有全国数学竞赛的获奖名单。一等奖:方穆静。二等奖:瞿桦。

方穆静看着那张纸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说过,”瞿桦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里,“你从火车上晕倒的第一眼,我就认出你了。”

方穆静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那个标准的笑容。是真的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“瞿桦,”她说,“你真是……心机太重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算计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十五年。”

方穆静笑得更厉害了。

笑着笑着,她眼眶红了。

她转过头去,看着窗外。

火车咣当着往前开,麦田一片一片掠过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“瞿桦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到了北京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得对我好。”

瞿桦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,手指细长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

他把那只手握紧了。

“好。”

【第四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