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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生一对:方穆静与瞿桦

第二章 数学书里的油画

火车在夜色中穿行。

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,只有过道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咣当,咣当,像一支催眠曲。

方穆静却睡不着。

她靠坐在座位上,怀里抱着那个布包,手指紧紧攥着包带。包里装着那本用《高等数学习题集》包了封皮的书,书皮是数学,里面是油画册——那是她带给弟弟方穆扬的。弟弟出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,医生说可以试试用他以前喜欢的东西刺激记忆。画画是他从小的爱好,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本画册。

如果丢了……

她不敢想。

白天晕倒的时候,包肯定掉在地上了。那个医生帮她捡起来,还翻看了——

她的心猛地揪紧。

他看到了吗?看到里面的油画了吗?

那个年代,油画是“资产阶级情调”,是“封资修”的东西。如果被人发现她藏着这种东西,会是什么后果,她不敢想。

她应该把书要回来看看的。当时太慌了,只想着赶紧离开。

明天一定要去确认一下。她想。

第二天一早,方穆静就起来了。

她洗了把脸,把头发重新扎好,抱着布包往那节车厢走。

车厢里人不多,很多人还在睡。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医生—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看着。
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他看书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偶尔用手指在书页上点一点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方穆静走近了两步,看清楚他手里的书——

是她的书。

那本用《高等数学习题集》包了封皮的书。

他正在翻看。

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
“还给我。”

声音冷得像刀子,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。

瞿桦抬起头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书递过来:“你刚才掉的,我帮你捡起来了。”

方穆静一把抢过书,紧紧抱在怀里。

书页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书翻开着,露出里面的油画。

是一幅列宾的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。灰暗的色调,佝偻的身影,挣扎的纤绳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看到了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转身就走。

“同志——”

她没回头。

瞿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本包着数学书皮的,是一本油画册。苏联的,列宾的,还有几幅欧洲的。这个年代,这种东西是禁书,是“封资修”的毒草,被人发现了是要挨批斗的。

她藏着这种东西,有多危险,她不知道吗?

瞿桦慢慢坐下来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
他突然想起她手上的淤青,她晕倒时的苍白,她那个标准得像面具一样的笑容。

她藏着的东西,不止这本画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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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二十分钟。

方穆静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透气。她把布包抱得很紧,紧得勒得手疼。

“同志。”

她转头,是那个医生。

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

“你……”她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买多了。”他说,把网兜递过来,“给你。”

方穆静没接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拿着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低血糖的人,包里常备点吃的。”

方穆静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干净,像是不含杂质的那种干净。在火车上挤了两天,他的衣服也皱了,头发也乱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
不是问句。

瞿桦顿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方穆静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你不会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方穆静愣住了。

瞿桦把网兜往前递了递:“拿着吧。你那本书,包好一点。下次掉在地上,不一定遇到我。”

方穆静低头看着那个网兜。

红红的苹果,一个个圆滚滚的,还带着叶子。这个季节,苹果是稀罕东西,要票的,一斤好几毛。
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
“瞿桦。”他说,“北京医院的。”

“方穆静。”她说,接过网兜,“谢谢。”

这一次的“谢谢”,不再是那两个冷冰冰的字。

瞿桦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汽笛响了。

两人各自上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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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继续往南开。

傍晚的时候,方穆静又去了那节车厢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可能是想问问他——你怎么知道那本书是我的?可能只是想看看——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?

但她走到那节车厢的时候,却发现他的座位空了。

人不在。

她站了一会儿,准备转身离开。

“方同志?”

她回头,看见瞿桦从车厢尽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

“你找我?”

方穆静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来还你东西。”

她把网兜递过去,里面还剩三个苹果。她吃了一个,留了三个。

瞿桦看了一眼,没接。

“给你的就是给你的。”

“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。”

瞿桦看着她。

她站在昏黄的车灯光里,背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扬起,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。

和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女,一模一样。

“那你帮我个忙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帮我看看这道题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
方穆静接过来一看,是一道数学题。高等数学的,偏微分方程,有点难度。

“你是医生,看这个干什么?”

“闲着没事,看着玩。”他说,“我解了两天,没解出来。”

方穆静低头看着那道题,眉头微微皱起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借支笔。”

瞿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递给她。

方穆静把纸铺在窗边的小桌上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一行行公式列出来,像流水一样顺畅。

瞿桦站在旁边看着。

她写字的时候,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。眼睛里的疲惫不见了,警惕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清明。手指握着笔,指节微微泛白,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。

写了半页纸,她停下来。

“这里,”她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,“你这一步推错了。”

瞿桦凑过去看。

两人离得很近。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她的发丝几乎蹭到他的脸。
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看,”她说,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“从这里开始,应该用拉普拉斯变换……”

她讲得很投入,声音不高不低,条理清晰。讲到关键处,她会转过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听懂了没有。

瞿桦点头,说“嗯”“对”“明白了”。

但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。

他只是在看她的眼睛。

那里面有光。

和十五年前那张照片里一样的光。

“听懂了吗?”她问。

“听懂了。”他说。

方穆静看了他一眼,把纸和笔还给他。

“你其实早就解出来了吧。”她说。

瞿桦愣了一下。

“你故意写错一步,让我来解。”她说,嘴角微微弯了弯,“这道题,没那么难。”

瞿桦没说话。

方穆静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瞿桦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这一次的“谢谢”,带着一点点笑意。

瞿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——上面是她写的公式,字迹清秀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和那张写着“谢谢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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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火车到达上海站。

方穆静拎着布包,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
“方同志。”

她回头,看见瞿桦追了上来。

“你住哪儿?”他问。

方穆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是说,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有什么困难,可以找我。我在上海要待半个月,住招待所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
方穆静接过来,看了看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两人站在站台上,周围人来人往,吵吵嚷嚷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瞿桦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,走了几步。

“瞿桦。”

他回头。

方穆静站在人群里,瘦瘦小小的,抱着那个布包。

“你那个题,”她说,“其实解出来挺简单的。你要是还不会,可以来找我。”

她嘴角弯了弯,转身走进人群里。

瞿桦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
风吹过来,带着站台上的煤烟味和初春的凉意。
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
【第二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