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晶体碎裂的刹那,仿佛某种平衡被打破,整个“永眠之间”入口广场的氛围,骤然为之一变。
那道接天连地的灰色光柱,光芒不再如同之前那般纯粹、恒定,而是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,如同风中残烛。光柱内部,伊莱克斯那巍峨的、由无尽骸骨与死亡规则凝聚而成的神念虚影,也随之微微波动、扭曲,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,时清晰,时模糊。
那宏大、苍老、蕴含着万物终末气息的意念,也似乎变得断断续续,不再稳定。
“……权限……破碎……维系……将断……”
“……汝等……时间……不多……”
“……进入……永眠之间……或……离开……”
“……选择……”
意念的余音,在众人沉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心跳声中,缓缓消散。
选择。
进入那已经变得不稳定的、通往“永眠之间”的灰色光门,继续那渺茫的、复活龙皓晨的希望。
或者,趁着通道还未彻底崩溃,立刻转身离开这恐怖的永恒之塔,保住性命,但也就此放弃复活龙皓晨的最后机会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聚焦在了圣采儿身上。
她是光之晨曦的副团长,是龙皓晨最亲密的战友,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与核心。更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(碎裂塔核权限,分担侵蚀,神魂重创),才勉强开启了这通道,压制了凤倾卿的异化**。
她的选择,将决定一切。
圣采儿靠在王原原的臂弯里,脸色惨白如雪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微微睁着眼睛,目光有些涣散,似乎还未从分担“虚空之种”侵蚀的巨大痛苦与消耗中完全恢复。但她的眼神深处,那一丝执着的、不容更改的光芒,却从未**熄灭。
她艰难地,转动了一下眼珠,目光先是扫过身旁,依旧在微微喘息、脸色青白、但眼中已恢复清明的凤倾卿。然后,缓缓地,移向前方,那明灭不定、仿佛随时会崩溃的灰色光门。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被王原原背在身后的、依旧昏迷不醒的断忆,被司马仙和张放放搀扶着的、气息奄奄的陈樱儿和韩离,以及周围个个伤痕累累、灵力枯竭、几乎到了极限的众人**身上。
进入?
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进入那不稳定的、通往伊莱克斯沉眠核心的“永眠之间”,生还的几率,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。甚至可能在踏入光门的瞬间,就被那混乱的空间与死亡法则撕碎,或者成为伊莱克斯神念复苏的祭品**。
不进入?
那龙皓晨……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她所做的一切,付出的一切,都将失去意义。她活着,也将如同一具行尸走肉。
圣采儿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、沾着血污的睫毛,微微颤抖。
她在回忆。回忆龙皓晨清澈的笑容,回忆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回忆他最后看向她时,那眼中的不舍与嘱托。
“采儿……要活着……带着大家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……我不在了……你也要……坚强……”
不。
圣采儿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,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顾一切的火焰。
“皓晨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,“我答应过你……要带你回家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我必须去。”
她挣扎着,想要从王原原的臂弯中站起来,但身体虚弱得根本使不上力气,踉跄一下,险些再次摔倒。
“采儿!”王原原连忙扶稳她,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痛,“你现在的状态,根本进不去!就算进去了,也只是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圣采儿平静地道,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灰色光门,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错过了,皓晨就真的……回不来**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圣采儿打断了王原原,声音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原原,司马,林鑫,樱儿……你们听着。”
她的目光,缓缓扫过光之晨曦的每一个人。
“如果……我没能出来……如果……通道关闭……你们就……立刻离开这里。带着断忆他们,离开永恒之塔,回到**圣城。”
“光之晨曦的番号……不要了。你们……各自,好好活下去。这是……皓晨的遗愿,也是我……最后的请求**。”
“不!采儿!我们一起进去!要死也死在一起!”王原原红着眼睛吼道。
“对!一起进去!”司马仙、林鑫也嘶声道。
“不行。”圣采儿摇头,目光看向那明灭不定的光门,“通道不稳,人越多,风险越大。而且……你们的状态,进去了,也帮不上忙,反而会成为……负担。”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这是……我和皓晨之间的事。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“你们……在外面等我。如果……我成功了,我们一起带皓晨回家。如果……我失败了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,已经不言而喻。
众人沉默了。悲伤、不甘、无力,如同沉重的枷锁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他们知道,圣采儿说的是事实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进入那不稳定的“永眠之间”,除了拖累她,确实**没有任何作用。
可是……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去赴死?
就在这时,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,响起了。
“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众人一愣,循声望去。
说话的,是凤倾卿**。
她已经挣扎着,在杨文昭的搀扶下,勉强站了起来。虽然脸色依旧青白,身上的暗紫色纹路也未完全消退,气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但她的眼神,却异常的平静、坚定**。
“倾卿,你……”杨文昭一惊,想要阻止。
“我的状态,比采儿好不了多少。”凤倾卿轻轻摇头,目光看向圣采儿,又看向那灰色光门,“但我体内的‘虚空之种’,与永恒之塔的死亡法则,似乎有某种……特殊的联系,甚至能暂时压制、排斥。刚才,若非采儿分担侵蚀,我恐怕已经彻底异化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而且,复活龙皓晨,不仅是你们光之晨曦的事。他对我和文昭,有救命之恩。这份恩情,必须还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凤倾卿的目光,投向那灰色光门深处,那无尽的黑暗与神秘,“永眠之间……伊莱克斯的沉眠之地……那里蕴含的生死、灵魂、轮回的法则,层次极高。或许……能找到压制,甚至……解决我体内‘虚空之种’的方法**。”
“所以,于公于私,我都必须**进去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她侧过头,看向身旁脸色复杂的杨文昭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歉意,“文昭,我知道你想跟我一起进去。但你的伤……还没好,手脚也未完全恢复。进去了,不仅帮不上忙,反而会让我分心。”
“你在外面,和大家一起,等我出来。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,“放心,我会小心的。为了你,我也不会轻易……死在里面。”
杨文昭死死地咬着牙,双手紧紧握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鲜血。他看着凤倾卿苍白却坚定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决心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却一个字也说**不出来。
他知道,她说的是对的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进去,确实只是累赘。
可是……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圣采儿,两个重伤虚弱的女子,进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地,而他却只能在外面等待……这种无力感,比杀了他还要难受。
“文昭……”凤倾卿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,冰凉的指尖,传递着微弱的暖意,“相信我。也……相信采儿。”
“我们……都会活着出来的。”
杨文昭闭上了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心中翻腾的恐惧、不安、不舍,全部压了下去。再睁开眼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血丝,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**。
“好。”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,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凤倾卿的手,然后,缓缓地,松开**了。
“我在外面,等你。一直等。”他一字一句地道,声音如同宣誓。
凤倾卿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然后,她转身,看向圣采儿。
“采儿姑娘,我们……走吧。”
圣采儿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,一个黑衣染血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;一个红衣破碎,身上布满诡异紫纹,同样虚弱不堪。她们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,缓缓地,走向那明灭不定、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灰色光门**。
背影,决绝,悲壮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希望**。
“采儿——!”
“倾卿姐姐——!”
王原原、陈樱儿等人,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呼,泪水模糊了视线**。
杨文昭、断忆、司马仙等人,也是死死地握着拳头,指甲刺破了掌心,鲜血滴落,却浑然不觉。
看着她们的身影,逐渐靠近那灰色光门,然后,一步,踏了进去。
“嗡——!”
光门剧烈地波动、闪烁了一下,仿佛在抗拒,又仿佛在迎接。然后,将那两道纤细的身影,彻底吞没。
光门之后,是一片无法窥探的、深邃的黑暗与死寂**。
只留下外面的众人,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与压抑的悲伤中,默默等待**。
等待着希望,或者……绝望。
“永眠之间”内。
踏入光门的瞬间,并非想象中的空间转换,也没有恐怖的法则绞杀**。
只有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沉入了最深沉、最粘稠的黑暗与死寂的感觉。周围没有任何光线,没有任何声音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只有意识,还在顽强地存在着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孤舟**。
但很快,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古老、更加纯粹的死寂与冰冷,如同最轻柔的水流,缓缓地,包裹了她们的意识。
那并非恶意的侵蚀,也并非友好的接纳,只是一种漠然的、仿佛亘古存在的**状态。
然后,前方的黑暗中,一点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芒,缓缓亮了起来。
光芒逐渐扩大,化作一团静静燃烧的、幽蓝色的火焰。火焰悬浮在虚空中,无声地跳动着,散发出柔和而冰冷的光芒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那是一片完全由晶莹白骨构筑而成的空间。地面是白骨,墙壁是白骨,穹顶也是白骨。无数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白骨,以一种奇异的、充满了艺术感与死寂感的方式,堆砌、组合在一起,形成了这座“永眠之间”。
空间不大,呈圆形,直径不过十余丈。中央,是那团幽蓝色的火焰。火焰下方,是一座同样由白骨堆砌而成的、古朴而庄严的王座。
王座之上,端坐着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具完全由洁白如玉的骨骼构成的骷髅。骷髅穿着一袭破旧却依然能看出曾经华丽的黑色法袍,头戴一顶镶嵌着黯淡宝石的白骨王冠。它的双手,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的一柄通体灰白、仿佛由无数细小骷髅头镶嵌而成的法杖之上。
骷髅眼眶中,没有眼珠,只有两点静静燃烧的、与中央那团幽蓝色火焰同源,却更加深邃、更加古老、仿佛倒映着宇宙生灭、万物轮回的苍白火焰**。
死灵圣法神,伊莱克斯**。
或者说,是他陨落后,残留于此的、与永恒之塔核心法则融为一体的最后神念化身。
当圣采儿与凤倾卿的意识(或者说,是她们被接引至此的精神投影)出现在这片白骨空间时,那骷髅眼眶中的苍白火焰,微微跳动了一下**。
然后,一个宏大、苍老、平静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,直接在她们的意识深处,响了起来**。
“汝等……终于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持有……破碎……塔核……权限……者**……”
“以及……身负……界外……神力……与……虚空……污染……者**……”
声音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审视,在**分析。
“汝等……所求……吾……已知**……”
“复活……那……陨落……于……至高……存在……手中……的……光明……之子**……”
“此事……逆天……违道……有悖……死亡……轮回……之法则……”
“本……不可为……”
“然……”伊莱克斯的神念声音,似乎微微有了一丝波动,那眼眶中的苍白火焰,倒映出圣采儿决绝的身影,也倒映出凤倾卿身上那诡异的暗紫色纹路**。
“汝……愿以……破碎……塔核……权限……及……汝之……全部……魂力……生命……为献祭……换取……一次……与……死亡……轮回……法则……对话……之机……”
“而汝……”声音转向了凤倾卿,“身负……界外……神力……虽残破……本源……犹在……更有……虚空……之种……此等……异数……亦是……变数……”
“吾……可以……借助……汝之……神力……残魂……及……虚空……之种……与……死亡……轮回……法则……产生……共鸣……之特质……为引……”
“于……法则……层面……寻找……那……陨落……之魂……残留……的……最后……痕迹……”**
“然……此举……风险……极大……”**
“不仅……需要……汝……所献祭……的……一切……”**
“更需……那……欲复活……之魂……本身……具有……极强……的……执念……与……生机……”
“且……即使……成功……寻回……魂之痕迹……”**
“要……将其……重聚……塑造……赋予……新生……”**
“所需……的……能量……与……代价……”**
“将……超乎……汝等……想象……”**
“甚至……”伊莱克斯的声音,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意味,“可能……需要……另一道……同等……层次……的……神魂……或……神力……本源……作为……祭品……”
“如此……”**
“汝等……”**
“还要……”**
“继续……”吗?**
宏大的声音,在白骨空间中,久久回荡。
将那残酷的、几乎令人绝望的现实,赤裸裸地,摆在了圣采儿与凤倾卿的面前。
不仅需要圣采儿献祭所有(破碎塔核权限、全部魂力、生命),还需要凤倾卿以自身的残破神力、甚至是那危险的“虚空之种”作为引子。**
更需要龙皓晨本身拥有足够强烈的复生执念。**
而最后,即使一切顺利,要真正将魂魄痕迹重聚塑造,所需的能量与代价,可能还需要……另一道同等层次的神魂或神力本源作为祭品!
这等于是在用两条命,甚至更多,去换取一条命的渺茫希望!
绝望吗?**
是的,绝望。**
但……**
圣采儿抬起头,看着王座上那具白骨骷髅,看着它眼眶中那两点静静燃烧的苍白火焰,脸上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仿佛释然的笑意。
“我……愿意。”
她的声音,清晰,平静,没有一丝犹豫。**
“无论……付出什么代价。”**
“无论……结果如何。”**
“我……只要他……回来。”
伊莱克斯的神念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那苍白的火焰,转向了凤倾卿。
凤倾卿静静地站着,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在这纯粹的死亡与死寂环境中,似乎变得更加活跃,隐隐地与周围的白骨、与伊莱克斯的神念,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与排斥**。
她能感觉到,体内那枚“虚空之种”,在这里,仿佛回到了某种“母体”,既兴奋,又充满了贪婪的吞噬欲。而她的凤凰神力与神魂,则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冰块,传来阵阵刺痛与虚弱。
伊莱克斯的话,如同最冰冷的判决,将残酷的现实摆在了她的面前**。
不仅是引子,可能还需要付出更多……甚至是她的生命,她的神魂。
值得吗?**
为了一个并不算特别熟悉的战友,为了一份救命之恩,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?
外面,还有杨文昭在等着她。他的伤还没好,他的手脚还未完全恢复,他还需要她。
如果她死在了这里,他会怎么样?他能承受得了吗?
凤倾卿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闪过杨文昭看向她时,那炽热而真诚的目光,那笨拙却温柔的呵护,那在绝境中,依旧想要挡在她身前的决绝。**
闪过龙皓晨在碎片中,毫不犹豫地将“紧急脱离符石”递给她的样子。
闪过圣采儿刚才,不顾一切地分担她的侵蚀,呼唤她清醒的模样。**
是的,值得。**
不仅是为了还恩,不仅是为了战友之情。**
更是为了心中那份不忍,为了不让圣采儿独自赴死,为了不让杨文昭在外面,等到永远的绝望。**
而且……
她缓缓睁开了眼睛,金红色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伊莱克斯。**
“我……也愿意。”**
她的声音,同样平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。
“不过……”**
“在此之前,我有一个问题,想要请教。”
“伊莱克斯……前辈。”**
伊莱克斯眼眶中的苍白火焰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**
“说。”**
凤倾卿深吸一口气,尽管这里并没有真正的空气。
“您说……需要一道同等层次的神魂或神力本源……作为祭品……”**
“是否……可以用其他的东西……来替代?比如……”
她的目光,落在了自己身上,那些不断蠕动的、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暗紫色纹路上。**
“比如……我体内的这枚‘虚空之种’?”**
“或者……”**
“这座……永恒之塔……本身?”
她的声音,在这片死寂的白骨空间中,清晰地回荡。
伊莱克斯眼眶中的苍白火焰,骤然剧烈地燃烧了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