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浮,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。
凤倾卿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漂流,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钩子反复拉扯、穿刺。一股冰冷、诡异、充满了“虚无”与“寄生”气息的能量,如同最恶毒的藤蔓,扎根在她神力核心的边缘,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、神力,甚至试图侵蚀、同化她的神魂本源。
是“虚空之种”。
魔神皇枫秀亲自布下的、最后的杀手锏。
她尝试调动残存的神力去冲击、净化,但那“种子”如同跗骨之蛆,与她的神力乃至神魂紧密纠缠,每一次冲击,都带来神魂欲裂的剧痛,效果却微乎其微。反而因为她的反抗,“种子”汲取的速度似乎更快了。
神力在飞速流失,神魂越来越虚弱,意识也越来越模糊。
要……撑不住了吗……
就这样……被这肮脏的东西吞噬……同化……变成魔族的傀儡……
不……
绝不!
父神……兄长……
文昭……
一个名字,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,骤然在她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亮起。
杨文昭。
那个眼神炽热真诚的少年,那个笨拙却温柔的骑士,那个在绝境中,依旧想着挡在她身前的傻瓜……
他还活着吗?他在哪里?是不是也落入了魔族手中?是不是在受苦?
不……不能……就这样放弃……
如果他还在等着她……如果他还需要她……
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,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点燃,强行驱散了些许黑暗和虚弱。凤倾卿集中起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,不再试图强行逼出或净化“虚空之种”——那只会加速她的败亡。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强行割裂、封印那部分被“种子”侵蚀的神魂区域!
这不是治疗,这是饮鸩止渴。意味着她要永久损失一部分神魂本源,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愈合的道伤,影响未来的根基。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遏制“种子”蔓延、保住大部分神魂清醒、争取一线生机的方法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无声的惨嚎在灵魂深处回荡。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,在切割、剥离着她的神魂。难以想象的剧痛,比肉身的伤痛强烈千百倍,几乎让她刚刚凝聚的意识再次溃散。
但她咬牙,死死挺住。
一点一点,将那片被暗紫色“种子”纠缠、污染的神魂区域,连同部分暂时无法分割的、未被侵蚀的健康神魂,强行割裂开来,然后调动所剩无几的、最精纯的凤凰神力本源,化作最坚韧的封印,将其层层包裹、隔绝、镇压在神魂的最深处!
过程缓慢而痛苦。每一息,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疯狂的汲取感和侵蚀感,终于减弱、停滞。虽然“种子”并未被清除,依旧像一颗毒瘤,寄生在被封印的神魂碎片中,不断散发着冰冷的、令人不适的“虚无”气息,蚕食着封印的力量。但至少,它暂时被禁锢住了,无法再肆无忌惮地侵蚀她的主魂和神力核心。
代价是,她损失了超过三成的神魂本源,神力也因为这自残式的封印而近乎枯竭,神魂遭受重创,气息萎靡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。
但……她暂时,活下来了。意识,也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。
剧痛从神魂蔓延到全身,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接。她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一片晃动、扭曲的、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景象。
她似乎正躺在一片冰冷、潮湿、布满了尖锐碎石的地面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乱魔力、腐朽气息,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血腥味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碎片内部?还是……已经被魔族捕获?
她试图坐起身,但身体虚弱得如同初生的婴儿,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。神魂的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她忍不住咳嗽起来,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神魂的伤口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,口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不行……太虚弱了……必须立刻疗伤,恢复哪怕一丝力量……
她尝试运转凤凰神族最基础的、温养神魂和肉身的“涅槃心法”,但刚一催动,神魂封印处就传来剧烈的波动,那被镇压的“虚空之种”仿佛受到了刺激,封印隐隐有松动的迹象。她连忙停止,不敢再轻易动用任何涉及本源的力量。
只能靠身体本能缓慢恢复,或者……借助外物。
但在这陌生的、充满敌意的地方,哪里去找能疗伤的东西?而且,以她现在的状态,恐怕随便来一只低阶魔兽,都能要了她的命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蛛网,再次悄然缠绕上来。
难道……拼尽一切,暂时保住了意识,却终究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?
不……还不能放弃……
文昭……还在等着她……
她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勉强翻了个身,让自己从仰躺变成侧卧,以减少地面的冰冷和碎石带来的不适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她喘了半天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开始集中精神,用所剩无几的、相对完好的那部分感知,小心翼翼地探查周围。感知范围缩小到了可怜的方圆数丈,而且模糊不清。
这里似乎是一处乱石嶙峋的谷地,地面坑洼不平,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断裂的枯木。灰黑色的雾气在低空缓缓流动,遮挡了远处的视线。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异常驳杂混乱,对她的感知造成了严重干扰。
没有发现明显的生命气息,也没有察觉到魔族的踪迹。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。这片碎片本就危机四伏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从雾气中钻出什么。
必须……离开这里……找一个相对安全、隐蔽的地方……
她再次尝试,用双手撑地,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,试图撑起上半身。手臂颤抖得厉害,仿佛随时会脱力。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,就让她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几乎再次晕厥。
就在她几乎要力竭倒下时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轻微的、仿佛衣物摩擦碎石的声音,从左侧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!
有人!或者……别的什么!
凤倾卿心中一紧,动作瞬间僵住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连神魂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暂时压过。她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同时将最后一丝微弱的感知凝聚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,很谨慎,不止一个。隐约能听到压低的、属于人类的交谈声,虽然隔着雾气听不真切,但那语言……是人族的通用语!
不是魔族?是人族?是其他进入碎片的猎魔团?还是……联盟派来搜救的队伍?
希望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,微弱却真实地亮起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。在这种地方,遇到同族,未必就一定是好事。为了生存,为了利益,同族相残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。以她现在的状态,哪怕是最弱的一阶职业者,恐怕都能轻易制住她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交谈声也清晰了些。
“采儿,确定是这边吗?能量残留太混乱了,我的‘灵炉’感应也很模糊。”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年轻男声。
“不会错。樱儿的‘混沌感知’虽然时灵时不灵,但刚才那一下波动很清晰,带着一股……很奇特的温暖气息,虽然微弱,但和这里的混乱魔力截然不同。就在这个方向,距离不超过三百丈。”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回答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“林鑫,你那‘探知宝石’有反应没?”又一个略显粗豪的女声问道。
“有个屁反应!这鬼地方的法则乱得一塌糊涂,老子的宝石跟抽风似的乱闪,屁用没有!”一个带着烦躁和无奈的男人声音响起,正是林鑫。
“行了,都小声点,注意警戒。司马,注意治疗,樱儿,跟紧原原。”最先开口的年轻男声,语气沉稳,带着领袖的气质。
这声音……有些耳熟。
凤倾卿努力回忆,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、眼神清澈坚定的少年脸庞。
是……龙皓晨?光之晨曦猎魔团?
竟然……是他们?
脚步声在距离她藏身之处大约十几丈外停下。似乎他们也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,变得更加谨慎。
“前面有血迹,很新鲜。”那个清冷的女声——圣采儿,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还有残留的能量波动……很微弱,但……感觉很纯净,很……古老?”一个怯生生的、属于陈樱儿的声音,带着不确定。
“准备战斗阵型,慢慢靠近。”龙皓晨的声音传来,带着凝重。
凤倾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被发现,是必然的。她现在连移动都困难,根本无处可藏。是福是祸,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徒劳地尝试隐蔽或移动,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碎石上,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如果来的是心怀不轨之徒,那她也无力反抗。如果是龙皓晨他们……以她对这些年轻人心性的了解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
脚步声,再次响起,越来越近。
最终,停在了她身侧不远处。
一片阴影,挡住了灰暗的光线。
凤倾卿缓缓睁开眼,视线因为虚弱而有些模糊,但她还是看清了蹲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身影。
银色的轻甲沾染了尘土和血迹,面容依旧清秀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和沉稳,那双清澈的眸子,此刻正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、担忧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复杂,深深地注视着她。
“凤……姑娘?”龙皓晨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
那个在选拔赛中惊才绝艳,在任务中深不可测,在嚎风山谷一指诛灭鹰王,让他都感到仰望和震撼的红衣少女,此刻竟然如此虚弱、狼狈地倒在这里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(主要是她自己的)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清冷出尘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?
紧随其后的圣采儿、林鑫、王原原、司马仙、陈樱儿,也都围了上来,看清凤倾卿的模样后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“真的是倾卿姐姐!”陈樱儿捂住小嘴,眼圈瞬间红了,“她……她怎么伤得这么重?”
“见鬼了……”林鑫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,眉头紧锁,蹲下身,仔细感知了一下凤倾卿的气息,脸色更加难看,“气息微弱,灵力……不对,她那种力量波动几乎感觉不到了,像是本源遭受了重创!而且,神魂波动极其紊乱虚弱!这……这到底遇到了什么?”
圣采儿没有出声,只是清冷的眸子快速扫过周围环境,又落在凤倾卿身上,眉头微蹙,似乎在评估伤情和潜在的危险。
王原原握紧了巨斧,警惕地看向四周雾气。司马仙则已经举起了法杖,柔和的圣光开始笼罩向凤倾卿,试图进行初步的治疗。
龙皓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对司马仙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凤倾卿,声音放得极其温和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:“凤姑娘,别怕,我们是光之晨曦。你安全了。能告诉我们,发生了什么吗?将级二号的其他人呢?杨文昭团长在哪里?”
听到“杨文昭”三个字,凤倾卿一直平静(或者说麻木)的眼眸,剧烈地波动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干涩刺痛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。
“她太虚弱了,先别问那么多。”司马仙沉声道,他的圣光落在凤倾卿身上,却如同泥牛入海,效果微乎其微,这让他脸色更加凝重,“她的伤势很奇怪,我的治疗术几乎不起作用,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排斥或吞噬圣光。必须先带她离开这里,找个安全的地方,用更温和的方式稳定伤势。”
龙皓晨点头,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银色披风,小心地、尽量不触碰她伤口地,将凤倾卿轻轻包裹起来,然后俯身,准备将她抱起。
“我来吧,团长,你还要负责警戒。”王原原上前一步。
“不,我来。”龙皓晨摇头,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凤倾卿横抱起来。入手很轻,轻得让他心头发沉。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,能感受到她体内那令人心悸的虚弱和紊乱。
凤倾卿被他抱起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。她只是微微侧头,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银甲上,闭上了眼睛。紧绷的神经,在确认暂时安全后,终于松懈了一丝,更深的虚弱和黑暗立刻席卷而来。
“文昭……救……文昭……”极细微的、如同梦呓般的声音,从她唇间逸出,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哀求,传入龙皓晨耳中。
龙皓晨身体微微一震,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他低头,看着怀中少女苍白脆弱的脸,看着她眉宇间即便昏迷也化不开的浓重忧色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杨文昭……出事了。将级二号,恐怕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惨变。
“采儿,扩大侦查范围,寻找将级二号其他成员的踪迹,注意魔族活动的痕迹。林鑫,原原,司马,加强警戒。樱儿,注意感知周围的能量异常。我们立刻离开这里,寻找安全的扎营点。”龙皓晨快速下令,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是!”
光之晨曦众人立刻行动起来,以龙皓晨抱着凤倾卿为核心,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,朝着与来时相反、相对平坦的一个方向,快速而谨慎地移动。
灰黑色的雾气,缓缓吞噬了他们离去的身影。
只有地上那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、带着淡淡金红色光泽的血迹,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。
希望,如同这碎片中微弱的光,在绝望的废墟上,悄然点燃。
但前路,依旧笼罩在未知的迷雾和深重的危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