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试

晚上十点四十七分，空第三次刷新了散兵的官方粉丝站。

没有任何新动态。

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，仰头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发愣。二十三寸的显示屏还停留在散兵昨晚打歌舞台的直拍画面——黑色皮衣，银灰色短发被发胶抓出凌乱的弧度，眼尾那颗小痣在舞台灯光下若隐若现。少年对着镜头勾起嘴角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。

“切。”屏幕里的人轻嗤一声，转身时衣摆划出凌厉的弧线。

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这是散兵出道曲《Echo》的末段，他在零点上线后的三小时内刷了十七遍，第二天又顶着黑眼圈去参加集团季度会议，被荧嘲笑了整整一周。

“哥，你二十三年的人生里，能不能有一次表现得像个正常的有钱人？”荧把财务报表拍在他面前，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，“追星追到亲自下场怼黑粉，用小号连发十八条——你当公关部是吃干饭的？”

“他们先骂的他。”空当时是这么回应的，理直气壮得让荧直接气笑了。

但此刻，空盯着屏幕上那张傲慢到欠揍的脸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
今天是散兵十九岁生日。

粉丝站从零点开始就炸了锅，集资应援、地铁广告、咖啡店特供、公益捐赠——能做的都做了。公司官博在上午十点发了生日祝贺，配图是散兵的单人海报，评论区前排被控评组占领，整齐划一的“生日快乐”。

但散兵本人没有任何动态。

没有直播，没有翻牌，甚至连一条敷衍的感谢博都没有。

这很不正常。散兵虽然出了名的脾气差，但对粉丝至少维持着表面功夫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，“应付你们已经够累的，别指望我演得多真情实感”。可该做的营业他从不落下，生日直播更是固定节目，哪怕全程冷着脸，也会坚持到最后。

空又刷新了一次。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，万家灯火里藏着无数和他一样的人——那些人也在等吗？也在担心吗？

手机突然震了。

空的助理戴因发来一条消息，只有短短几个字：

“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项目，至冬娱乐的新男团企划，明天开始海选。”

空盯着这行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个企划。三个月前就有风声传出来，至冬娱乐要推一个限定男团，从内部练习生里选拔，最后组成六人团体。散兵作为公司现役顶流，必定是核心成员之一。

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新闻，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

但现在——

空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，然后打字：

“详细资料发我。”

戴因几乎是秒回：“您认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对面沉默了片刻，发来一个文件压缩包，附带一句：“您父亲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处理。”

空没有再看手机。他转身看向显示屏，画面定格在散兵的一个侧脸特写上——少年微微垂着眼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人，在这个角度下，竟然显出几分落寞。

空第一次见到这张脸，是三年前。

那时候他对娱乐圈毫无兴趣，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、实习、应付家族企业的各种应酬。二十岁生日那天，他被荧拉去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派对，中途溜出来透气，在走廊里刷手机打发时间。

然后他点开了一个视频。

舞台上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。音乐响起的瞬间，他抬起眼，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里盛满了光，也盛满了不屑一顾的狂傲。

十七岁。出道舞台。一首名为《Echo》的歌。

空站在走廊里，把那个三分半钟的视频循环了五遍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的派对上有一半的人在讨论这个新人——说他是天才，说他是怪物，说他的脸注定要红，说他的性格迟早会毁了他。空听着那些议论，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。

再后来，他开始收集关于散兵的一切。

打歌舞台、综艺节目、采访片段、路透照片、粉丝自制的各种剪辑——他把这些内容看了无数遍，在散兵被黑的时候用小号反黑，在散兵获奖的时候盯着屏幕发呆。

荧说这叫追星。

空不置可否。

他只是觉得，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。不是那张过于出众的脸，不是舞台上无可挑剔的表现，而是偶尔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的、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
散兵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里的光总是很快就暗下去。

接受采访的时候，他说话带刺，但偶尔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左手手腕——那个位置，出道早期戴过一条红绳，后来不见了。

空查过那条红绳的来历。粉丝站有人说那是散兵在孤儿院时期的东西，有人说那是他某个重要的人送的，众说纷纭，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
还有一次，散兵在后台直播，镜头不小心扫到他的手臂——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淤青，位置很隐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。弹幕瞬间炸了，散兵只是瞥了一眼，抬手把镜头转开，淡淡地说：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磕碰？”

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直播。

空反复看了那段直播的回放。散兵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，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冷淡。但就在他瞥向那道淤青的瞬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——

像是警惕。

像是防备。

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，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，本能地亮出爪子。

从那天起，空开始留意更多细节。散兵在镜头前永远是一副“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”的姿态，但他的肢体语言透露了太多东西：接受采访时会和所有人保持距离，被突然靠近会下意识往后缩，有人拍他肩膀会僵硬半秒再调整状态。

这些细节太过细微，藏在顶流光环的背面，很少有人注意。

但空注意到了。

他用了三年时间，在散兵的所有公开影像里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：那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少年，用傲慢做盔甲，用冷淡筑城墙。他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，但那些光落在他身上，照亮的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
空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看这个人。

或许是某个深夜，他第无数次刷到散兵被黑的帖子，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站在那个人面前、替他把所有恶意挡下来的冲动。

又或许是某个清晨，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昨晚梦见了散兵——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，而是穿着普通卫衣、坐在窗边发呆的少年。梦境里没有对话，没有情节，只有那个安静的侧影，和窗外透进来的、暖融融的阳光。

空坐在床边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然后他给戴因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帮我查一下至冬娱乐的练习生选拔流程。”

三个月后，他站在了至冬娱乐的面试大楼门口。

二十三岁的深渊集团继承人，戴着鸭舌帽和口罩，口袋里揣着一张伪造的简历——上面写着他毕业于某普通大学舞蹈系，没有任何演艺经历，但“热爱舞台，愿意从零开始”。

荧送他到门口，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。

“你真的想好了？”她问，“一旦进去，就不能回头了。爸那边我帮你拖着，但最多半年，半年后你必须给个交代。”

空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，”荧压低声音，“多托雷那个人不简单，你小心点。我查过一些东西，但都是捕风捉影，没法确定。总之，别太相信任何人。”

空拍了拍妹妹的肩膀，转身走进大楼。
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二十三岁，放弃继承人身份，隐瞒真实背景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从头开始——这一切只为了靠近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人。

听起来像个疯狂的故事。

但空很清醒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。

他只是想要亲眼看看，那个隔着屏幕让他挂念了三年的人，在镜头之外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年轻的男孩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有人对着镜子练习表情，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哼唱，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。

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，默默观察着四周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同一栋楼的某个练习室里，有人正靠在窗边发呆。

散兵今天没通告。本该是休息日，但他还是来了公司——没别的地方可去。宿舍太安静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练习室至少有人声，有音乐，有事情可以做。

他刚刚结束一组发声练习，额头上还带着薄汗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影子。他盯着那片光影发了一会儿呆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
那种熟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又开始隐隐浮现。

他下意识地按住左手手腕——那个位置曾经系着一条红绳，后来在某次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。或者不是弄丢，是不想再看见，所以故意扔了。他记不清了。

“散兵？”
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散兵回头，看见丹羽久秀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散兵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，“我记得今天没安排。”

“是没安排。”丹羽走进来，把文件夹放在他手边，“但有个事情想提前跟你说一声。公司那个新男团企划，正式启动了。今天开始海选。”

散兵挑了挑眉：“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你是核心成员。”丹羽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，“多托雷那边已经确定了，你必须进这个团。宣传、资源、后续规划，都会围绕你展开。”

散兵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又是他安排的？”他的语气里带着讽刺，“行啊，反正我也习惯了。”

丹羽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散兵没有再看他。他重新转向窗外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过分精致的轮廓，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眼睛里。

“随便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反正都差不多。”

走廊里的长队还在缓慢移动。空戴着耳机，把面试要用的舞蹈又默默过了一遍。
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，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

他只知道，刚才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，他隐约听见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——是有人在唱歌，隔着几层墙壁，听不清歌词，但那旋律意外地耳熟。

是《Echo》。

空垂下眼，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
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。

三年了。

他终于离他近了一点。

面试教室的门在面前打开，工作人员喊了他的名字。空摘下耳机，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楼上的某个练习室里，散兵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。只是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像是空气里多了点什么。

又像是，有什么人，正在靠近。

他皱了皱眉，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乐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