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,吹进清源大学文学院大一(3)班的教室时,卷起了窗边几张散落的课程表。
上午第二节课刚打预备铃,教室里还浸在散漫的喧闹里——有人低头刷着手机,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刚认识的社团,有人趴在桌上补着前一晚熬夜缺的觉。讲台上的老师还没进来,空气里飘着轻松又慵懒的大学日常气息,直到后门被轻轻推开,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顿了一瞬。
走进来的是个生面孔。
男生身形清瘦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,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,肩线绷得很直,却没什么攻击性。他进门的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响,像是怕打破这间教室原本的节奏,可偏偏,他一出现,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。
“同学们安静一下。”班主任跟着走进来,抬手敲了敲黑板,“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,从今天起,正式转入我们班,和大家一起上课。”
男生往前站了一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。
没有局促,没有紧张,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。
他的眼神很干净,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看得清轮廓,却摸不透底下藏着什么。视线掠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时,速度不快,像是在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样子,每一个角落的布局。
“我叫王橹杰。”
他的声音偏低,不响,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,没有兴趣爱好,没有来自哪里,只有三个字,干净利落。
班里安静了两秒,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王橹杰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寻找空位。
前排太显眼,后排又太嘈杂,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靠窗那一排——倒数第二个位置空着,旁边坐着三个已经熟络的男生,各自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。
靠窗最里面的那个男生,坐姿端正,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,神情沉稳,眼神温和却有分寸,看见他看过来,很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,像是在无声地表示欢迎。那是张桂源,班里公认靠谱、人缘最好的人。
张桂源旁边的男生则完全是另一种样子,手肘撑在桌上,嘴角挂着一点散漫的笑,眼睛亮晶晶的,好奇心几乎要溢出来,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,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跳脱与直白。那是左奇函,永远第一个对新鲜事物提起兴趣的人。
而最靠近过道的那个男生,微微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,气质偏软,看上去有些安静内向,察觉到他的目光,飞快地抬了一下眼,又轻轻低下头,却在不经意间,微微蹙了蹙眉,像是对什么细微的地方产生了莫名的直觉。那是杨博文。
四个人的目光,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
没有对话,没有交流,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在这一刻,轻轻系在了一起。
王橹杰没再多犹豫,背着包安静地走过去,在那个空位上坐下。
桌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他放下双肩包,动作规整地拿出课本、笔袋,一一摆好,全程没有东张西望,也没有主动搭话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可越是这样,周围越有人忍不住偷偷看他——转学生本就少见,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沉默、眼神又格外有故事的男生。
张桂源很体贴地没有打扰,只是把自己的课程表往中间挪了挪,方便他看清楚。
左奇函按捺不住好奇心,侧过头,刚想开口打个招呼,就看见王橹杰微微侧着头,望向窗外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,他的眼神落在楼下晃动的树影里,明明身在人群,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
他像是融入了这间教室,又像是始终站在外面。
左奇函到了嘴边的话,莫名顿住了。
旁边的杨博文也悄悄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王橹杰安静的侧脸,心里那一点没来由的不安,又轻轻浮了上来。
讲台上,老师已经开始讲课,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板书,声音平稳而单调。
王橹杰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。
他没有看黑板,也没有看身边的新同学,只是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安静的转学生,为什么会突然在开学几周后转入这所大学,转入这个班级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从他在这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的那一刻起,这间普通的大一教室,这段原本平淡的大学生活,就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道。
风再次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他课本的扉页。
王橹杰缓缓抬起眼,目光再次掠过身侧的三个少年。
初次见面。
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句。
下课铃声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撬开了教室里积攒了一整节课的喧闹。
老师刚一合上书走出教室,原本安静的教室立刻炸开了锅,桌椅拖动的声响、男生打闹的笑骂、女生凑在一起的低语混作一团,充斥在不大的空间里。王橹杰依旧维持着上课的姿势,指尖轻轻搭在课本扉页上,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加入周围的热闹,只是安静地整理着桌面上的笔和笔记本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。
他的淡定与周遭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很快,身边三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左奇函。
他“啪”地合上手里的漫画书,身体往过道一侧微微倾斜,胳膊肘撑在桌沿上,率先打破了四人之间沉默的僵局。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没有丝毫生疏感,像是对待认识很久的朋友一般直白:“喂,新同学,你叫王橹杰是吧?我叫左奇函,就坐你旁边。”
王橹杰这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课本上移开,落在眼前眉眼跳脱的男生脸上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没有过多的情绪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清淡:“嗯,王橹杰。”
简短的回应,没有多余的寒暄,却也不算冷漠。
左奇函显然没在意他的话少,反而更来了兴致,身子又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好奇地追问:“你是转校来的啊?之前在哪读的?怎么会突然转到我们班?”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心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王橹杰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
王橹杰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,垂眸扫了一眼桌面的课本,再抬眼时,语气依旧平稳,没有丝毫破绽:“之前的学校,有些私事。”
一句模糊的解释,轻轻带过了所有追问,既没有正面回答,也没有显得生硬排斥。
左奇函愣了一下,刚想再开口,身旁的张桂源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,用眼神示意他别追问得太紧。张桂源起身将歪掉的椅子摆正,神情温和沉稳,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,他看向王橹杰,语气舒缓,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:“别听他瞎问,转来我们班就好,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,随时跟我们说。”
他说话时目光真诚,没有打探,只有纯粹的友好,像是在主动给这个刚融入集体的转学生递上一个台阶。王橹杰看向他,微微颔首,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算是回应:“谢谢。”
一直安静坐在最外侧的杨博文,直到这时才轻轻抬起头。
他性格内向敏感,不像左奇函那般外向,也不如张桂源沉稳大方,只是攥着手里的中性笔,指尖微微泛白。他抬眼悄悄看向王橹杰,目光轻轻落在对方的侧脸,心里那股上课时分莫名的不安感又悄悄浮了上来——眼前的转学生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融入新环境的大一新生,他的眼底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。
察觉到杨博文的目光,王橹杰侧过头,看向这个最安静的少年。
杨博文像是被抓包一般,飞快地垂下眼,耳尖微微泛红,犹豫了几秒,才用很轻、很软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、我叫杨博文……以后、以后是同学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细弱,带着一丝腼腆,说完便又低下头,手指不安地摩挲着笔杆,不敢再看王橹杰。
王橹杰看着他局促的样子,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许,没有追问,也没有调侃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放低了一点,避免让他更紧张。
四人之间的互动,就在这样一静一动、一闹一稳的氛围里缓缓展开。
左奇函还在叽叽喳喳地跟王橹杰介绍着班里的同学、学校的食堂和好玩的社团,语速飞快,热情满满;张桂源偶尔在一旁补充几句,纠正左奇函说错的地方,语气耐心;杨博文则始终安静地听着,偶尔抬眼瞥一下王橹杰,又迅速收回目光,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。
王橹杰大多时候是倾听者,话不多,却会在关键处轻轻点头,偶尔回应一两个字,不算热络,却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,落在四人摊开的课本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。
周围的喧闹依旧,有人收拾书包准备离开,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下午的课程,而靠窗的这一方小角落,四个性格迥异的少年,在初次见面的课后,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交集。
没有人说话,却也不觉得尴尬。
王橹杰将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,拉上拉链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校园里人来人往,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晃动,一切都看起来平静又寻常。
只是他眼底深处,那层淡淡的雾,依旧没有散去。
身侧的三个少年,还在聊着轻松的话题,笑声干净纯粹。
王橹杰静静地看着他们,心里无声地想。
这便是他新的同学,新的环境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看似普通的课后相遇,会成为一连串悬疑故事的起点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桌角一张散落的便签,又轻轻落下。
初次见面的陌生感,在细碎的互动里慢慢淡去,可一种无形的羁绊,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缠上了他们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