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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邪

盗笔同人合集1

旧巷蝉鸣与半卷残书

杭州的夏天,总被缠在密密匝匝的梧桐叶里,黏腻的风卷着西湖的水汽,漫过河坊街的青石板,钻进吴山居后院那扇褪了漆的木窗。

吴邪的童年,就泡在这样的夏天里。

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戴着眼镜、心思沉得像潭水的吴小佛爷,只是个扎着小揪揪、脸蛋圆乎乎的杭州小伢儿,每天踩着自家铺子的木楼梯,上上下下跑得像只撒欢的小鹿。吴山居是爷爷吴老狗传下来的老店,前厅摆着各式古董瓷器、青铜玉器,阳光斜斜切进来,落在那些带着土腥气的物件上,泛着温润又神秘的光。可小吴邪从不爱待在前厅,那些冷冰冰的瓶子罐子,远不如后院墙角的蚂蚁洞、屋檐下的燕窝,还有爷爷锁在书房里的那些旧书有意思。

吴邪的爷爷吴老狗,是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杭州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总捏着一杆旱烟,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别人眼里,爷爷就是个守着古董店过日子的寻常老人,可只有小吴邪知道,爷爷的眼睛里藏着故事,藏着他听不懂的山川河脉、古墓荒冢。

爷爷的书房是吴邪的禁地,也是他最向往的地方。那间屋子在二楼最里头,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,钥匙总被爷爷揣在贴身的衣兜里。平日里爷爷从不让他进去,只说里面都是些老东西,小孩子碰不得,沾了土气要生病。可越是禁止,小吴邪心里的好奇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总趴在书房的门缝外,眯着眼睛往里瞧,能看见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旧书架,书上落着薄薄的灰尘,线装书的书脊泛黄发脆,还有些卷起来的图纸,用红绳捆着,堆在书桌的角落。

偶尔爷爷会在书房里待上大半天,门窗紧闭,只听见翻书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的咳嗽声。小吴邪就蹲在门外,托着腮帮子听,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,直到奶奶端着绿豆汤过来,戳着他的额头笑:“小邪崽,又蹲在这里当小门神?你爷爷那屋里的东西,可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
奶奶是典型的江南女子,说话温温柔柔,一手好厨艺,夏天的绿豆汤、冬天的桂花糕,把小吴邪养得白白胖胖。她从不跟吴邪提爷爷的过去,只说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,累了,才回杭州守着这家铺子。小吴邪问奶奶,爷爷年轻的时候去了哪里,是不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?奶奶就摸着他的头,望着窗外的西湖,轻轻叹一口气:“是很远的地方,有深山,有古墓,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,也有……回不来的人。”

那时候的吴邪听不懂“回不来的人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奶奶的眼神里,藏着和爷爷一样的、让他摸不透的忧伤。

他最早接触那些关于“地下”的东西,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。

那天爷爷去街上买烟,奶奶在厨房择菜,前厅的伙计也请假回了老家。吴山居里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。小吴邪溜到二楼,看见爷爷书房的铜锁竟然没锁严,留着一条细细的缝。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,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,轻轻一推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一股陈旧的墨香、纸香,还有淡淡的土腥气扑面而来,那是吴邪后来记了一辈子的味道。

他踮着脚尖走进书房,小手轻轻拂过书架上的书。书名大多是繁体,有些还是小篆,他认不全,只看见《葬经》《撼龙经》《盗墓寻龙》之类的字眼,还有些画着奇怪图案的册子,上面画着山川地势、古墓形制,还有一些青面獠牙的神兽。小吴邪看得眼花缭乱,心里又怕又好奇,像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
他在书桌的抽屉里,翻到了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,没有封面,字迹是爷爷的,歪歪扭扭,还画着很多小地图。他蹲在地上,一页一页地翻,虽然大多字都不认识,可那些图画却看得入迷——有深不见底的洞穴,有刻着花纹的石棺,有长得奇怪的虫子,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,背着一把长刀,站在古墓的门口。

那是吴邪第一次看见张起灵的样子,只是爷爷画的简笔,却让他记了很多年。

“小邪!”

爷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严厉。小吴邪吓得手一抖,小册子掉在地上,抬头看见爷爷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沉,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拿。他吓得赶紧站起来,低着头,小手攥着衣角,小声喊:“爷爷……”

本以为会挨骂,可爷爷并没有骂他,只是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小册子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然后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爷爷的眼睛很亮,带着岁月的沧桑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爷爷的声音放软了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好奇……”小吴邪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眶红红的,“爷爷,这些书里写的是什么呀?那些洞洞、棺材,是什么地方?”

爷爷沉默了很久,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几圈,最终叹了口气,摸了摸他的头:“这些都是爷爷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记忆,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,藏着死人,也藏着秘密。”

“秘密?”小吴邪歪着头,“什么秘密呀?爷爷,你讲给我听好不好?”

西湖的风透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,拂动书架上的书页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爷爷看着窗外的梧桐叶,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,过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给小吴邪讲起了那些尘封的往事。

他讲长白山脉的雪,讲西沙群岛的海,讲秦岭深处的古墓,讲鲁王宫的尸蹩,讲西沙的禁婆,讲那些埋在地下千年的文明,也讲那些一起下斗、却再也没上来的兄弟。小吴邪听得眼睛都不眨,忘了害怕,只觉得爷爷的故事里,有他从未见过的壮阔,也有让他心里发闷的悲伤。

“爷爷,那个背长刀的叔叔是谁呀?”吴邪指着小册子上的简笔画问。

爷爷的眼神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那幅画,声音轻得像风:“他叫闷油瓶,是爷爷最好的兄弟,也是个……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的人。”

“闷油瓶叔叔?他去哪里了呀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爷爷摇了摇头,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,找他的记忆,或许……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
那天下午,爷爷没有再赶他出去,反而坐在书桌前,给小吴邪讲了一下午的故事。从那以后,书房的铜锁再也没锁过,爷爷偶尔会带着他进去,教他认那些古老的文字,教他看风水地势,教他分辨古墓的形制,教他那些土夫子的规矩。

吴邪学得很快,他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敏感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。爷爷教他看洛阳铲带上来的土,教他分辨生土与熟土,教他认古墓里的机关暗器,也教他一句话:“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多,活得越累。吴家的根在杭州,你以后,就守着吴山居,守着西湖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,别碰那些地下的东西,别进那些死人的窝。”

小吴邪那时候点点头,说:“爷爷,我听你的,我就陪着你和奶奶,守着吴山居。”

可命运的线,早在他翻开那本小册子的那一刻,就已经缠上了他的手指,挣不脱,也逃不开。

除了爷爷的故事,吴邪的童年里,还有满街的桂花香气,有西湖的游船,有发小胖子的陪伴。

胖子那时候还不是后来那个圆滚滚的王胖子,只是个跟着家人来杭州做生意的北方小孩,长得壮实,性格豪爽,第一次见吴邪,就把手里的糖糕塞给了他,拍着胸脯说:“以后我罩着你!”

两个半大的孩子,每天在河坊街疯跑,爬梧桐树,掏鸟窝,去西湖边摸小鱼,饿了就去巷口的小店买糖画,累了就坐在吴山居的门槛上,听爷爷讲过去的事。胖子总缠着吴老狗讲古墓的故事,听得大呼小叫,说以后要跟着爷爷去下斗,挖宝贝。爷爷总是笑着敲他的头:“小胖子,地下的宝贝不是那么好拿的,拿命换的东西,碰不得。”

那时候的日子,慢得像西湖的水,温温柔柔,无忧无虑。吴邪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,他会长大,会接手吴山居,会娶一个温柔的江南姑娘,生一个像他一样调皮的孩子,守着爷爷和奶奶,守着这家老店,一辈子待在杭州,听蝉鸣,看桂花开,再也不去想那些深山古墓的事。

他会把爷爷讲的故事藏在心里,把那些旧书锁在书房里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杭州小老板,远离那些腥风血雨,远离那些生离死别。

可他不知道,有些血脉,天生就带着使命;有些宿命,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。

爷爷的身体,在他十岁那年慢慢垮了下来。总是咳嗽,夜里睡不安稳,常常坐在后院的藤椅上,望着西湖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夜。奶奶偷偷抹眼泪,吴邪看在眼里,心里慌慌的,他每天都守在爷爷身边,给爷爷端茶倒水,给爷爷念那些他能认全的旧书。

爷爷临终前,把他叫到床边,攥着他的手,力气大得让他疼。爷爷的眼睛已经浑浊了,却还死死地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邪,答应爷爷,永远别去追寻那些秘密,永远别找那个叫张起灵的人,永远别碰吴家的旧事……平平安安,做个普通人……”

吴邪哭着点头,说:“爷爷,我答应你,我都答应你。”

爷爷笑了,眼角滑下一滴泪,手慢慢松开,再也没睁开眼睛。

那天杭州下了很大的雨,西湖的水涨了起来,梧桐叶被打落一地,吴山居的前厅里,摆着爷爷的灵堂,香烛燃烧的烟气弥漫在空气里,呛得人直流泪。小吴邪跪在灵前,看着爷爷的黑白照片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他想起那个午后,爷爷蹲在书房里,给他讲长白的雪,讲西沙的海,讲那个叫闷油瓶的男人。

他那时候还不懂,爷爷最后的叮嘱,是用尽一生的疼惜,想把他从宿命的漩涡里拉出来。

爷爷走后,书房的门依旧开着,吴邪常常一个人进去,坐在爷爷坐过的椅子上,翻着那些旧书,看着那些画着古墓和闷油瓶的小册子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他开始认认真真地研究那些书,研究爷爷留下的笔记,不是为了好奇,不是为了探险,只是想离爷爷近一点,想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,到底经历了什么,想知道那个让爷爷记了一辈子的闷油瓶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
他慢慢长大,眉眼长开了,褪去了小时候的圆乎乎,变得清俊温和,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,看上去文质彬彬,像个温吞的读书人。他接手了吴山居,把老店打理得井井有条,待人温和,生意兴隆,所有人都觉得,吴老狗的孙子,是个安分守己的好老板,会一辈子守着杭州,守着这家古董店,做个普通人。

只有吴邪自己知道,在每个蝉鸣的夏天,在每个桂花盛开的秋天,他都会想起小时候,想起后院的蝉鸣,想起爷爷的旱烟味,想起那本泛黄的小册子,想起爷爷说的那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男人。

那些藏在旧书里的秘密,那些埋在地下的往事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发了芽,生了根,等着某一天,破土而出。

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对爷爷的承诺。

后来的后来,他踏上了爷爷走过的路,去了长白,去了西沙,去了秦岭,去了那些爷爷故事里的地方。他遇到了胖子,遇到了张起灵,遇到了那些让他用一生去铭记的人。他经历了生死,看透了人心,从一个天真无邪的杭州小伢儿,变成了心思缜密、背负着一切的吴邪。

可每当他累了,痛了,绝望了的时候,他总会想起小时候的杭州,想起吴山居后院的梧桐,想起爷爷的故事,想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旧册子。

那是他一生里,最干净、最纯粹、最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旧巷的蝉鸣还在耳边回响,西湖的水汽依旧漫过青石板,只是那个蹲在书房门外、好奇地偷看旧书的小伢儿,再也回不去了。

而那些童年里未曾读懂的秘密,终究成了他一生都在追寻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