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城的秋雨,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,淅淅沥沥下个不停,把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霾里,像极了谢临此刻的心情。
自那日傅斯年暗中送来药材物资,转眼已是半月有余。这半个月里,医馆再无半分滋扰,平日里一药难求的紧缺药材源源不断地被悄悄送来,连街头那些欺负百姓的地痞流氓,都再也不敢靠近医馆半步。
谢临心里清楚,这一切都是傅斯年的安排。
他从未露面,从未说过一句关心的话语,甚至不曾让任何人知晓他对医馆的特殊照拂,却用最沉默、最周全的方式,将他护在这乱世的避风港里,隔绝了所有风雨与危险。
可这份无声的守护,却让谢临心里愈发煎熬。
他宁愿傅斯年对他冷言相对,宁愿他再次带着士兵闯入医馆与他对峙,也不愿这般遥遥相望、默默守护,明明彼此牵挂,却要装作素不相识,明明近在咫尺,却远如天涯。
每日里,他守在医馆,看着人来人往,总会不自觉地望向街口,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,可每一次,都只剩满心的失落。
他会在深夜里,看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发呆,会一遍遍回想过往世界里傅斯年的温柔,回想他们跨越世界的重逢与相守,对比此刻的疏离与克制,心口的疼痛便愈发清晰。
他知道傅斯年的难处,懂他身不由己,懂他的隐忍与顾虑,可懂,不代表不难过。
这日午后,雨势渐大,医馆里没有病人,谢临独自坐在窗边,捧着一本医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雨幕连绵,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打乱了他满心的思绪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医馆的宁静,伴随着杂乱的喘息声,几个身着军装的士兵,搀扶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,匆匆闯了进来,浑身都被雨水打湿,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,弥漫在整个医馆。
为首的士兵神色焦急,对着谢临沉声说道:“谢大夫,快救救我们营长!他在围剿乱党时中了枪,必须马上手术!”
谢临瞬间起身,目光落在重伤的男人身上,只见他胸口中弹,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,脸色惨白如纸,已然陷入昏迷,情况十分危急。
作为医生,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,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,他都不能见死不救。谢临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吩咐准备手术器械,消毒、清创,全力展开救治。
手术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谢临全程紧绷着神经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湿。
当终于取出子弹,缝合好伤口,看着伤者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,谢临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浑身脱力地靠在墙边,大口喘着气。
连日来的心事重重,加上长时间高强度的手术,让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,瞬间有些吃不消,脸色泛起一丝苍白,头晕目眩的感觉阵阵袭来。
就在这时,医馆的门再次被推开,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硝烟味涌入,一道挺拔的身影,出现在雨幕之中。
傅斯年身着深色军装,外套上沾着雨水,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与疲惫,显然是刚从前线赶回来,一得知手下营长重伤被送入医馆,便立刻赶了过来。
他的目光,第一时间落在手术台上的伤者身上,确认无大碍后,随即转头,精准地落在了一旁脸色苍白、身形单薄的谢临身上。
四目相对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谢临怔怔地看着他,心跳瞬间失控,疯狂地跳动起来,连日来的思念、委屈、期盼、酸涩,尽数涌上心头,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。
他就站在那里,不过几步之遥,触手可及,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傅斯年的目光,紧紧锁住谢临,深邃的眼眸中,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。
看着他浑身疲惫、脸色惨白的模样,看着他白大褂上未干的血迹,看着他眼底泛红、满是思念的模样,傅斯年的心,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才知道,他拼尽全力护在掌心的少年,依旧在这乱世里,为了救人,不顾自身安危,高强度地操劳。
他多想立刻上前,走到他身边,伸手拂去他额头上的汗珠,把他拥进怀里,给他温暖,让他依靠,告诉他,不必如此辛苦,有他在。
可他不能。
身边站着一众手下,四周皆是耳目,他是沪城督军,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军阀,他不能流露出半分私情,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他的软肋。
理智与情感在他心底疯狂拉扯,一边是刻入灵魂的深爱与心疼,一边是乱世的立场、肩上的权责、身边的危机,他死死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强行压制住心底所有的冲动,将所有的温柔与心疼,尽数掩藏在冰冷的外表之下。
他的眼神,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医者,语气疏离而客气,不带丝毫私人情绪:“多谢谢大夫出手相救,今日之恩,本督记下了。”
一句“谢大夫”,一句“本督”,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,将所有的深情与牵挂,都隔绝在身份与立场之后。
谢临的心脏,猛地一沉,刚刚泛起的暖意,瞬间被这冰冷的疏离击碎,浑身冰凉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压下眼底即将滑落的泪水,抬起头,迎上傅斯年的目光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,不带一丝情绪:“督军客气,我是医生,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,无需道谢。”
他学着他的样子,用疏离的语气,维持着彼此之间最后的体面,配合着他的冷漠,隐藏着自己的深情。
明明心底早已翻江倒海,思念与痛苦快要将自己吞噬,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,装作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
这世间最残忍的事,莫过于此。
身边的士兵们,看着自家督军与这位谢大夫之间诡异的氛围,只觉得气氛压抑,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,整个医馆,只剩下窗外的雨声,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。
傅斯年的目光,依旧紧紧落在谢临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失落,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,喉结剧烈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句冰冷的话语:“后续医药费,副官会送来,本督还有军务,先行告辞。”
说完,他不敢再多看谢临一眼,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冲破所有理智,奔向他。
傅斯年转身,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急促,朝着医馆外走去,背影挺拔,却透着难以言说的狼狈与决绝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医馆的那一刻,谢临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轻声喊住了他:“督军。”
傅斯年的脚步,猛地顿住,背对着他,身形僵硬,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。
谢临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彻底湿润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他死死地咬着下唇,用尽全身力气,才没有让眼泪落下,一字一句,轻声说道:“战场凶险,保重身体。”
简单的八个字,包含了他所有的牵挂与思念,包含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深情与担忧。
他没有别的奢求,只愿他平安,只愿他在这乱世纷争中,能护自己周全。
傅斯年背对着他,浑身一颤,心底所有的冰冷与克制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少年话语里的哽咽与牵挂,能想象到他此刻泪流满面的模样。
他多想转身,抱住他,回应他所有的思念,告诉他,我也想你,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你,等我,等我平定这乱世,定来接你。
可他不能。
他不能回头,不能表露半分,他只能用最冷漠的方式,结束这短暂的相遇,继续守护他。
良久,傅斯年没有回头,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颔首,随即大步踏出医馆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傅斯年靠在车座上,紧紧闭上双眼,双手紧握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痕,疼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他终究,还是让他难过了。
医馆内,谢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再也忍不住,泪水顺着脸颊,无声滑落。
咫尺天涯,不过如此。
他们相爱,他们牵挂,他们是彼此灵魂深处唯一的羁绊,可在这乱世之中,他们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,一个温暖的拥抱,都成了奢望。
他懂他的隐忍,他知他的苦衷,可这份懂与知,却让这份感情,更加煎熬,更加虐心。
副官送来医药费时,还悄悄留下了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,和一盒治疗头晕疲惫的药膏,只说是督军吩咐,感谢谢大夫救治手下,特意送来的。
谢临抱着那件还带着傅斯年身上清冽气息的大衣,看着那盒药膏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他总是这样,从不直白表达,却把所有的关心,都藏在这些无声的细节里,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守护着他,心疼着他。
窗外的雨,依旧在下,冰冷刺骨,可怀里的大衣,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,支撑着谢临熬过这漫长的雨夜。
他坐在窗边,紧紧抱着那件大衣,仿佛抱着最后一丝温暖,一遍遍回想刚才短暂的相遇,回想他冰冷眼神下的挣扎,回想他顿住的脚步,心底既有甜蜜,又有苦涩,更多的,是无尽的思念与等待。
傅斯年,我不怕乱世动荡,不怕风雨来袭,不怕身份对立,不怕世人非议,我只怕,等不到你记起一切,等不到我们光明正大相守的那一天。
而督军府内,傅斯年站在雨中,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衫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脑海里,全是少年那句带着哽咽的“保重身体”,全是他泛红的眼眶,全是他单薄的身影。
谢临,等我。
再给我一点时间,等我扫清所有敌人,等我平定这乱世纷争,等我再也没有后顾之忧,我定会抛开所有身份立场,不顾一切地来到你身边,再也不放开你的手。
这乱世,让他们相遇,却也让他们受尽相思之苦,承受着咫尺天涯的煎熬。
他们的感情,藏在冷漠的表面之下,埋在无法言说的心底,在乱世的风雨中,艰难地生长,隐忍而汹涌,克制又深情。
明明相爱,却不能相认;明明牵挂,却不能相伴;明明近在咫尺,却只能天涯相望。
情感的动荡,内心的拉扯,乱世的无奈,将两人紧紧缠绕,每一次相遇,都是一场情难诉的煎熬,每一次对视,都是一次刻入骨髓的思念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们依旧在坚守,坚守着那份跨越时空的灵魂羁绊,坚守着那份在乱世中,永不磨灭的深情,等待着雨过天晴,等待着圆满重逢的那一天。
雨势渐小,可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,却依旧浓重,这场关于乱世、关于立场、关于深爱、关于等待的劫难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