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域的雾霭一连数日都沉得发闷。
零成了影子,寸步不离,却又始终保持半步距离,不再像从前那样扑进谢临怀里撒娇蹭动。它收敛了所有气息,连羽翼都紧紧收拢,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不会伤人的绒球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一丝波动惊扰到眼前的人。
可这份温顺之下,藏着近乎自毁的愧疚。
谢临调息时闭目养神,能清晰察觉到——零在偷偷压制自己的本源。
它在自残。
用界源之力反噬自身,让自己陷入持续的虚弱与疼痛,以此惩罚那天失控时犯下的错。银白色的鳞甲下,正一点点渗出极淡的银血色光,那是它强行锁死力量、撕裂本源的痕迹。
它以为谢临不知道。
它以为,这样痛苦地惩罚自己,就能让饲主心里好受一点。
直到这天傍晚,谢临缓缓睁开眼,目光直直落在零颤抖的羽翼上。
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不是问句,是冰冷到极致的陈述句。
零浑身一僵,立刻松开压制本源的力量,慌乱地往后缩了缩,脑袋埋得极低,像个被抓包的犯错幼兽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
谢临站起身,一步步朝它走去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压,却比零失控那天还要冷、还要沉。蚀骨吓得立刻蜷缩进黑雾里,连触须都不敢动;墟骸默默低下头,魂火不敢有半分闪烁;整个笼域鸦雀无声,所有怪物都能感觉到——饲主,真的怒了。
这是谢临第一次,对它们动如此真切的怒火。
不是对敌人,不是对天道,不是对背叛者。
是对这只,宁愿伤害自己,也不愿相信他会原谅的零。
“谁准你这么做的?”谢临停在它面前,垂眸看着它微微发抖的身体,银白鳞甲上未散尽的伤痕刺得他眼疼,“谁准你撕裂本源,自我惩罚?”
零咬着唇,星屑般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,只是拼命摇头:“我错了……我伤害了你,我该受罚……我不痛,饲主就不会难受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伤害自己,来让我心安?”谢临的声音微微发颤,怒到极致,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零,你是不是觉得,这样我就会原谅你?是不是觉得,你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,那天的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零慌乱地抬头,泪眼朦胧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怕你讨厌我,怕你不要我……我想赎罪……”
“赎罪?”
谢临猛地蹲下身,一把抓住它的手腕,指尖触到鳞甲下滚烫的伤痕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。他可以容忍它失控,可以容忍它差点吞噬自己,可以容忍爱恨纠缠生死一线,可他唯独不能容忍——他亲手养大的怪物,为了求他原谅,糟蹋自己。
“你听着。”
谢临的目光死死锁住它,一字一句,清晰而沉重,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:
“我原谅你,不是因为你受罚,不是因为你痛苦,不是因为你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。”
“我原谅你,是因为你是零。”
“是因为百年前,你用本源护住快要死的我。”
“是因为你为了我,对抗神使,对抗天道,哪怕粉身碎骨也不退。”
“是因为——我舍不得你受一点伤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零彻底僵住。
眼泪瞬间决堤,它再也忍不住,扑进谢临怀里,死死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哭得撕心裂肺,像个被丢弃后又失而复得的孩子。
“呜……饲主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再也不敢了……再也不伤害自己了……”
“我好怕……我好怕你不要我……”
谢临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,抬手,轻轻抱住怀里颤抖的幼兽,一遍一遍抚摸着它受伤的羽翼,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眼底的怒火尽数化作心疼与酸涩。
恨吗?
恨。恨它不懂珍惜自己,恨它用自罚来折磨他的心。
可爱吗?
爱。爱到它痛一分,他就痛十分。
他可以和它爱恨纠缠,可以和它生死对垒,可以和它一同对抗整个世界,可他唯独不能看着,他放在心尖上的怪物,为了他,亲手毁掉自己。
“傻瓜。”谢临低声轻叹,声音沙哑,“我怎么会不要你。”
“你是我用百年心血养大的,是我用命换回来的。”
“你伤一分,我痛十分。你若毁了自己,比你吞噬我,更让我难受。”
零哭得浑身发软,紧紧抱着他,一遍遍重复:“我知道了……我记住了……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蚀骨悄悄从黑雾里探出头,看着相拥的一人一兽,墨绿的竖瞳里也泛起湿意,触须轻轻晃了晃,不再有丝毫怨恨。墟骸的魂火缓缓亮起温柔的光,像是在无声祝福。影簇轻轻飘过来,绕着两人转圈,像是在庆祝这场终于解开的心结。
笼域里沉郁多日的雾霭,终于一点点散开,重新恢复了淡紫色的温柔。
谢临抱着零,一点点渡给它深渊之力,修复它撕裂的本源。银白色的鳞甲渐渐恢复光泽,羽翼重新变得柔软透亮,那道自我惩罚的伤痕,在他的温养下,一点点消失。
零渐渐止住哭声,依旧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,像只终于找回安全感的幼兽,轻轻蹭着他的颈窝,小声呢喃:“饲主,我以后都乖乖的……再也不惹你生气了……”
谢临低头,在它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,像安抚,又像认定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答应你。”
“下次无论你怎么失控,我都不会推开你。”
“我们一起扛。”
爱恨的裂痕还在,生死的阴影未散。
可这一刻,饲主与他的怪物,终于把心,重新贴在了一起。
不再有猜忌,不再有自罚,不再有隔着半步的小心翼翼。
只有骨血相融,生死不离。
下一章,要写外界新敌趁虚而入,让它们为了彼此并肩作战,把这份爱恨彻底燃成生死与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