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在混沌中沉浮。
祁星尘记得自己死了。飞身推开那个孩子的时候,他看见卡车失控的车头迎面撞来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可为什么……还有感觉?
温暖的、柔软的,像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。
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搏动,咚、咚、咚,隔着薄薄的什么传过来。
是心跳声,但不是他的。
他这是在母亲子宫里。
这个认知让祁星尘愣了很久。
作为一个孤儿,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。更没想过,会有两道温柔的声音,日日隔着肚皮同他说话。
“这小家伙又踢我。”男声带着笑,故意压低了,“星尘,是不是又淘气啦?”
女声嗔怪:“他才多大,能听懂你说话?”
“怎么听不懂?我儿子肯定聪明。”
祁星尘在羊水里翻了个身,心想这人脸皮真厚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,每天听着这两道声音拌嘴、絮叨、商量给他做什么样的小衣裳,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体会过的滋味。
胎教音乐是清越的琴音,父亲弹的。
胎教故事是母亲讲的,讲的是他们蝶月宗的事,说这是个避世而居的宗门,说外面的人修的是什么魂力,说他们这宗门传承的武魂有多好看。
“七彩千幻蝶,”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,“等你长大了,觉醒武魂的时候,娘亲带你去后山看蝴蝶。那里的蝴蝶都是我们养的,可漂亮了。”
祁星尘那时想:这剧本不对。
他一个穿越的孤儿,不该是苦大仇深开局吗?怎么就成了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?
后来他出生了。
父亲祁桁抱着他,眼眶红得不像话,又怕自己失态,憋着气不敢吭声。
母亲月灵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,伸手轻轻戳他的脸:“星尘,祁星尘,娘亲的小星星。”
祁星尘被戳得歪了歪脑袋,想:算了,天选之子就天选之子吧,也挺好。
此后的三年,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像做梦的日子。
蝶月宗隐于群山之间,终年云雾缭绕,少有外人踏足。
祁桁是宗主,月灵是宗主夫人,宗门上下百来号人,个个都拿他当眼珠子疼。
春天,妈妈带他去后山看蝴蝶,满山遍野的彩蝶落在她肩头,她回头冲他笑:“星尘,你看,它们也喜欢你。”
夏天爸爸教他在溪边钓鱼,他钓了半天只钓上来一只破草鞋,父亲笑得前仰后合,把自己钓的鱼全倒进他的桶里。
秋天有人送山果来,又甜又脆,妈妈剥了皮喂他,他吃得满脸都是汁水,妈妈也不嫌脏,只拿帕子细细擦他的脸。
冬天落大雪,祁桁把他架在肩头,踩着厚厚的雪去折红梅。他抱着梅枝咯咯笑,雪粒子落在睫毛上,父亲把他放下来,小心地替他拂去。
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,并衷心的希望这样过一辈子。
可惜没有如果,他还记得,那天的晚上没有月亮。
祁星尘睡得迷迷糊糊,被母亲一把抱起。
他想睁眼,却听见母亲急促的心跳,和从未有过的颤抖。
“别睁眼。”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那丝颤抖,“乖,星星,别睁眼。”
外面有声音。
喊杀声,惨叫声,还有他从未听过的、什么东西炸裂的轰鸣。
空气里漫进来一股铁锈似的腥气,浓得呛人。
父亲推门进来,半边身子都是红的。
那是血。祁星尘后来才明白,那是血。
“快走!”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,“他们破了护宗大阵,我们挡不了多久了”
“一起走。”母亲抱着他站起来。
“带着孩子,我走不掉。”父亲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祁星尘的后脑勺。
他的手在抖,但动作很轻,“星星,好好活着。”
祁星尘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。
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身后是冲天的火光,和染红了半边天的血色。
父亲看着他,目光里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有不舍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、一点点骄傲。
然后父亲转身,关上了门。
母亲抱着他往外跑。
他听见身后的巨响,听见母亲的哭声闷在喉咙里,跑得跌跌撞撞。
“别回头。”母亲说,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,“星星,别回头。”
最后一道传送阵法亮起来的时候,母亲把他放下来,蹲在他面前,替他理了理衣襟。
“娘亲的小星星,”她笑着,眼泪扑簌簌地掉,“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千万不要靠近武魂殿,离得越远越好!”
祁星尘想说话,想喊娘,想伸手抓住她。
可他什么都来不及做,阵法的光芒就吞没了他。
最后一刻,他看见母亲站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她在发抖。
然后光芒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