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，吹过教学楼外成片的梧桐树梢，卷起一地细碎的金黄光斑，慢悠悠地飘进敞开的窗沿，落在高二（1）班靠窗那一排空着的课桌上。

开学分班的消息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，有人欢喜有人愁，有人抱着旧友不肯撒手，也有人抱着全新的课本，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，迟迟不敢踏进去。

沈归序属于后者。

他背着一只洗得干净发白的双肩包，站在（1）班后门的位置，指尖微微攥着肩带，垂着眼，安静得像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班里人声鼎沸，嬉笑打闹声、桌椅挪动声、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吵得他太阳穴轻轻发疼。

他从小就不喜欢这样的环境。

人多，嘈杂，热闹，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无所适从。

他习惯安静，习惯独处，习惯一个人上课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放学，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，藏在镜片之后那双总是微微垂着的眼睛里。不擅长说话，不擅长交际，不擅长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热情，也不擅长应付旁人或好奇或疏离的目光。

在之前的班级里，他一直是最“透明”的那一个。

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列，是全校公认的理科学霸，物理数学几乎次次满分，却也是同学眼里孤僻、高冷、难以接近的“怪人”。

没有人主动靠近他，他也从不主动靠近别人。

独来独往，是他给自己圈好的安全范围。

这一次分班，他原本以为，日子大概还会和从前一样。

安安静静上课，安安静静刷题，安安静静坐在教室的某个角落，不打扰任何人，也不被任何人打扰。

沈归序在后门站了几分钟，直到班里的喧闹稍稍平息，才轻轻抬了抬眼，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。

那里有一个空位，旁边没有人，靠近窗户，光线充足，又不会被讲台正对着，正好符合他所有的要求。

安静，偏僻，不引人注目。

他微微抿了抿唇，低着头，避开人群，沿着墙边的小路，轻手轻脚地朝那个位置走过去。

一路上，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有好奇，有疑惑，也有几分不在意。沈归序全都假装没有看见，脚步不停，直到走到那张课桌旁，才轻轻停下，伸手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，放在桌肚里。

椅子是普通的蓝色塑料椅，他坐下时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靠窗的位置果然很好。

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，叶片层层叠叠，风一吹就轻轻晃动，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阳光不烈，温柔地洒在桌面上，落在摊开的课本封面上，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清晰可见。

沈归序轻轻舒了一口气，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点。

至少，这个新环境，还不算让人难以忍受。

他拿出课本，又拿出笔袋，将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摆整齐，动作细致而规整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一丝不苟的事情。做完这一切，他便微微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课本的字迹上，明明没有看进去多少，却摆出了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。

这样，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。

他是这么想的。

可惜，事与愿违。

不过几分钟的时间，一道清清淡淡、格外温和的声音，从他身侧轻轻响起，打破了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安静。

“请问……这里有人吗？”

沈归序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他愣了几秒，才慢慢抬起头，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。

视线里，首先闯入的是一截干净的白色袖口，然后是少年清瘦而挺拔的身形，再往上，是一张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的脸。

少年站在他旁边的课桌旁，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，手臂里还夹着一只浅灰色的书包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翘起，眉眼柔和，鼻梁清隽，唇线浅淡，嘴角自然地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左边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，不明显，却格外好看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，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又干净。

是沈归序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。

他见过大大咧咧的男生，见过沉默寡言的男生，见过爱出风头的男生，也见过冷漠疏离的男生，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，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，温柔得仿佛连声音都带着暖意。

明明是嘈杂的教室，明明周围全是喧闹的人声，可他一站在那里，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自动安静了下来。

沈归序的心跳，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
他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，镜片后的目光，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躲闪，而是短暂地、轻轻地，落在了少年的脸上。

少年也在看着他，眼神温和，没有半分冒犯，也没有半分好奇探究，只是很礼貌地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
“这里……有人吗？”少年见他半天没说话，又轻声问了一遍，语气依旧柔软，怕吓到他似的，“如果有人的话，我再去找别的位置。”

沈归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，实在有些失礼，脸颊微微一热，飞快地垂下眼，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色。他张了张嘴，原本应该很顺畅的回答，到了嘴边，却变得异常干涩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，几乎要被周围的声音盖过去。

说完，他又怕对方听不见，稍稍抬起手，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，动作僵硬而笨拙。

“没人……坐。”

少年听完，眼底立刻漾开了一点浅浅的笑意，梨涡更加明显。

“太好了，谢谢你。”

他语气真诚，没有半点敷衍，也没有半点勉强。

沈归序没有说话，只是再次低下头，假装认真看着桌面上的课本，心跳却比刚才乱了不少。
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少年在他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，放下怀里的课本，拉开书包拉链，拿出笔袋，动作轻而利落，没有发出多余的噪音，也没有过分靠近，保持着一个让人觉得舒服又安全的距离。

不像其他人那样，一坐下就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，也不像有些人那样，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。

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
沈归序的心里，那一点莫名的局促和不安，慢慢平复了下去。

他悄悄侧过头，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。

少年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课本，指尖修长干净，骨节分明，动作轻柔。桌角很快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角，沈归序目光不经意扫过，隐约看见上面印着“年级文科联考排名”，最上方那一行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
江时安。

年级第一。

沈归序微微一怔。

原来，这个人不只是看起来温柔干净，还是和他一样，站在年级顶端的人。

一个是理科天花板，一个是文科榜首。

这样的巧合，让他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微妙的共鸣。

他赶紧收回目光，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迹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脑子里反反复复，都是刚才少年说话时的声音，和他笑起来时，那个浅浅的梨涡。

这个人……好像和其他人，不太一样。

沈归序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个叫做江时安的少年，会在他接下来的青春里，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。

他只知道，从这个人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开始，他原本以为会一成不变、安静枯燥的高二生活，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，有一束温柔的光，正慢慢从缝隙里，照进他长期独处的寂静世界。

而这束光的名字，叫做江时安。

江时安这个名字，沈归序刚才已经无意间瞥见，而正式确认，是在几分钟之后，班主任走进教室，开始点名的时候。

班主任是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女老师，姓林，教语文，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分班名单，站在讲台上，笑着让大家安静下来。

班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讲台上。

沈归序也抬起头，端正地坐着，目光落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上，表情平静，心里却有一点点莫名的紧张。

他不喜欢点名，不喜欢被人念到名字，不喜欢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
那种感觉，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
“好，我们现在点一下名，点到的同学，站起来答一声到，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。”林老师笑着说，拿起名单，开始从上往下念。

“张明宇。”

“到！”

“李雪。”

“到！”

“王浩。”

“到！”

声音此起彼伏，有的响亮，有的腼腆，有的带着一丝调皮，引来周围同学的低低笑声。

沈归序坐在位置上，手指轻轻蜷缩，心里默默数着，自己的名字大概在什么位置。他微微低着头，做着心理建设，等一会儿点到自己的时候，一定要声音大一点，不能太小，不然老师听不见，又要再叫一遍。

他不想被重复点名，不想被更多人注意。

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，林老师的声音，再次清晰地响起。

“江时安。”

沈归序的心脏，猛地一跳。

几乎是下意识地，他侧过头，看向身边的少年。

下一秒，身边的人轻轻站起身。

少年的身形清瘦而挺拔，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校服，站在座位旁，微微抬着头，看向讲台，声音清清淡淡，温和又清晰。

“到。”

一个字，不响不亮，却格外好听，像晚风拂过琴弦，轻轻一颤，落在人的心上。

沈归序怔怔地看着他。

阳光正好落在江时安的身上，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线里。他神情自然，没有丝毫紧张，也没有丝毫局促，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，从容又大方。

和自己完全不一样。

沈归序的心里，莫名生出了一点点小小的羡慕。

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。

温柔，大方，从容，不害怕人群，不害怕目光，不害怕和人接触。

可他做不到。

江时安刚坐下，林老师便笑着补充了一句：“时安，这学期语文课代表还是你。咱们年级文科第一在我班上，大家要多向人家学习。”

话音一落，班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
原来这就是那个常年霸占文科榜首的江时安。

江时安只是微微欠身，礼貌应下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
随即，他像是察觉到沈归序的目光，侧过头，朝他轻轻笑了一下，梨涡浅浅，眼神温和。

沈归序像是被抓包一样，猛地收回目光，脸颊瞬间发烫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整个人都僵硬在座位上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他刚才……居然又盯着对方看了。

太失礼了。

沈归序在心里懊恼地想，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，心脏砰砰直跳。

江时安看着身边少年突然泛红的耳尖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也没有再看他，只是轻轻转回头，看向讲台，给足了他安静和空间。

他看得出来，身边这个戴着细框眼镜、安安静静的少年，不太习惯和人接触，性格内敛又敏感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也认出了沈归序——那个理科几乎从无对手、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理科学霸。

一文一理，一静一温，恰好成了同桌。

江时安心里，也多了一丝微妙的在意。

没过多久，林老师的声音，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，念到的名字，让沈归序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
“沈归序。”

来了。

沈归序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微微用力，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。因为紧张，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，后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抬头，不敢看讲台上的老师，更不敢看周围任何一个人。

他能感觉到，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那些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厉害，原本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“到”字，到了嘴边，却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……到。”
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林老师站在讲台上，微微顿了一下，似乎没有听清楚。

“沈归序？”她又轻声问了一遍。

沈归序的脸颊更烫了，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。他攥紧手指，再次用力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，可出口的声音，依旧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……到。”

他甚至不敢抬头。

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悄悄打量他。

沈归序垂下眼，指尖发白，几乎要被这种无措淹没。

就在这时，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、极温柔的声音。

不大，却刚好能让他一个人听见。

“别怕，看着老师，慢慢说就好。”

是江时安。

沈归序微微一怔。

他没有回头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江时安就在他身边，安安静静地站着，没有看他，没有打扰他，却用这样一句轻轻的话，给了他一点莫名的勇气。

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，在这一刻，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
沈归序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这一次，他稍稍抬起头，虽然依旧不敢看人，却声音清晰了不少。

“到。”

这一次，林老师终于听见了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沈归序，理科很强，以后同学们可以多请教。坐下吧。”

原来老师也知道他。

沈归序如释重负，飞快地坐下，低着头，长长的刘海垂下来，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发烫的脸颊。
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真的很害怕。

害怕自己声音太小，害怕被老师重复点名，害怕被同学嘲笑，害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
是江时安那一句轻轻的安慰，让他撑了过来。

沈归序的心里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有感激，有局促，有不安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、淡淡的暖意。

他悄悄侧过头，用极小的幅度，看了江时安一眼。

江时安依旧端正地坐着，看向讲台，神情平静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可沈归序却清楚地知道，在他最紧张、最无助的时候，是身边这个人，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点温暖。

这个人，真的好温柔。

而且，还是和他一样，站在顶端的人。

一文一理，双学霸同桌。

这件原本听起来遥远又不真实的事情，就这么发生在了他的身上。

点名还在继续，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声清亮的“到”，可沈归序却再也没有听进去一个字。

他的注意力，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的人。

飘向江时安放在桌面上的手，飘向他轻轻翻动课本的指尖，飘向他偶尔侧过头，看向窗外的侧脸，飘向他安静呼吸时，微微起伏的肩膀。

他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。

从前，他的世界里，只有课本、习题、试卷，只有安安静静的一个人。身边有没有人，是什么样的人，对他来说，都没有任何区别。

可现在，不一样了。

身边坐着一个江时安，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

第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