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很大。
年末的山路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掩盖。
你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村上阿姨刚做好的糕点,还温着。
风有些冷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你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。病刚好,身子还有些虚,但回家的念头让你的脚步轻快不少。
几天前,夜里一场风寒让你发起高烧,哥哥背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村里的诊所。妈妈身体也不好,他不敢多留,拿了药,把你托付给熟悉的阿姨照料,就匆匆又赶回去了。
现在你好了,得赶紧回去才行。哥哥和妈妈一定很担心你。
远远的,那间熟悉的木屋出现在视线里。没有炊烟。可能是风雪太大了,你心想。
走近了,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门是虚掩着的,一道窄窄的缝,有风灌进去,卷着雪沫。屋子里很黑,死一样的寂静。太安静了,连妈妈平日里轻轻的咳嗽声都没有。
你迟疑地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你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。
没有人回应。
一股浓重的、铁锈般的气味扑面而来,夹杂在冰冷的空气里,钻进你的鼻腔。
很熟悉,像是…不小心受伤时,闻到的血的味道。
但要浓烈得多。
视线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。
先是散落在地上的木柴,然后是打翻的水盆,水渍在冰冷的地板上凝结成薄冰。再往里…是一抹刺眼的红。
那抹红色从内屋一直蔓延出来,像一条狰狞的蛇,蜿蜒在深色的地板上。
你手里的糕点盒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落到门边,沾上了门外的雪。
你忘记了怎么呼吸。
身体僵硬地往里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你看到了。
往日母亲温柔的脸庞,此刻只剩下一半,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。哥哥那双总是充满关切的眼睛,如今永远地闭上了,他倒在母亲身边,身体被撕扯得不成样子。
断肢,碎肉,内脏…所有描绘地狱的词语,都变成了你眼前具体的残酷的现实。
血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,牢牢地黏在地板和墙壁上。冷,刺骨的冷,从脚底瞬间蹿遍全身。你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只有“嗬…嗬…”的气音,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,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你扑了过去,跪倒在那片冰冷的血泊里,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。
这是妈妈的手。
这是哥哥的发。
你怎么也拼不起来了。
“……谁?”
“是谁做的……”
破碎的音节从你唇间溢出,你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一遍又一遍地,徒劳地将那些残肢碎体拢在一起。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那是你至亲之人最后的余温。
屋外,风雪更大了。
泪不知何时已经流干,混乱中一个想法逐渐根植于脑海。
复仇。
“我会找到你……”
你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誓言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会把妈妈哥哥身上的痛苦,千倍、万倍的……还给你。”
雪夜漫长,似乎没有尽头。
你的意识在寒冷和悲痛中渐渐模糊,身体早已冻得僵硬。泪水在脸上结成了冰,你趴在地上,紧紧抱着怀里唯一能辨认出的、属于母亲的一块碎布。
就在你以为自己会这样和家人一起被掩埋在这场大雪中时,一个轻柔的脚步声,不合时宜地停在了门口。
你没有力气抬头。
那个人走了进来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一双纤尘不染的西式皮鞋停在了你的视线前方,与这片血腥狼藉格格不入。
“真是凄惨的景象。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优雅,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冰冷的玩味。
“还想活下去吗?”
你想笑,却只能扯动僵硬的嘴角。活下去?为什么还要活下去?
男人似乎看穿了你的想法。他微微俯下身,一缕微卷的黑发垂落在你眼前。那双梅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着光泽,他盯着你,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玩物。
“或者说,你想拥有复仇的力量吗?”
复仇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你几乎停摆的意识里。
你猛地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你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,狼狈不堪,却燃烧着一簇小小的偏执的火焰。
男人满意地笑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甲尖锐修长,轻轻划破了自己的皮肤,一滴血珠凝聚、悬挂,最后滴落在你的唇上。
“那就接受我的恩赐吧。”
“作为交换,你要为我所用。”
血液入口,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。紧接着,排山倒海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你的全身。
骨骼在碎裂,肌肉在撕扯,内脏像是被活生生搅碎又重组。你蜷缩在地上,发出不成声的惨叫,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经历着你无法想象的改造。这个过程,比你之前经历的任何痛苦都要清晰,都要漫长。
在这极致的痛苦中,你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。
母亲为你梳头的温暖触感,哥哥背着你时坚实的后背,那些幸福的画面像是被扔进火里的画卷,扭曲,燃烧,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灰烬。
所有温馨的细节都在消散。
被保留下来的,只有仇恨。那股在血泊中诞生的,最纯粹的恨意被无限放大,深深地刻进了你新生的每一个部分里。
到最后,你甚至忘了自己究竟在恨什么。
是杀了你家人的凶手?
是赐予你这份痛苦力量的男人?
还是这个冰冷残酷,让你一无所有的世界?
不记得了。
当痛苦的浪潮终于退去,你从一片空白中睁开眼时,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。
——复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