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窗外,是这座城市晚上九点的夜景。
林念坐在单人沙发上,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,膝盖朝向对面的来访者——标准的“投入与关注”姿态。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五十分钟了。
“……她昨天又给我发消息,说妈妈原谅我了,让我回家过年。”对面的女孩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“林医生,我该回去吗?”
林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案例:来访者,24岁,被母亲精神控制了二十三年。从选专业到交男朋友,从穿衣风格到朋友圈文案,母亲都要“提建议”。三个月前,女孩终于搬出来住,母亲开始每天发六十条微信,最近升级为“心脏不舒服,都是被你气的”。
典型的煤油灯效应。林念在心里给这个案例贴上了第七个标签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她把问题抛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女孩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我怕她真的生病。”
林念看着她的眼睛,想起五年前另一个女孩。那时候她刚入行,满腔热血,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。那个女孩也是这样说“我怕我妈生病”,然后回了家,然后……
“林医生?”
林念回过神:“小雯,你问我该不该回去,但其实你想问的是——如果我回去,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个好人?”
女孩愣住了。
“不被母亲操控的唯一方式,就是不再参与她的游戏。”林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她生病与否,由医生判断。你回去与否,由你自己判断。这两件事,不需要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。”
女孩沉默了很久,然后长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我好像……明白了。”
林念微笑,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今天的时间到了。”
女孩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林医生,你救了我。”
门关上。
林念的笑容慢慢垮下来。她靠进沙发里,抬起手腕看表——9点47分。今天最后一个来访者。十二小时工作制,第七个案例,第三杯冷掉的咖啡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又开始过那些画面。
五年前那个女孩,也是这样红着眼眶说“林医生你救了我”。然后她回家了。三个月后,林念在新闻上看到她——跳江,年仅二十三岁,遗书上写着“妈妈,我终于不用再让你失望了”。
后来林念才知道,那个女孩的母亲也是心理咨询师。
很讽刺吧?心理学可以成为手术刀,剖开那些藏在“为你好”背后的控制欲。但有时候,这把刀也会被人抢走,变成刺向别人的凶器。
林念睁开眼,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那个小仪器——催眠治疗仪,最新款,她用来给自己做放松用的。今天实在太累了。
她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,调好频率,闭上眼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仪器的提示音有节奏地响着。林念的意识开始模糊。恍惚中她想起,这个仪器今天下午没电了,她刚换过电池吗?
滴答。滴答。滴——
声音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。
林念猛地睁眼,但眼前不是心理咨询室的天花板。
是一片白光。
刺目的,铺天盖地的白光。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——不是被束缚,而是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,不听使唤。
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:
【检测到适配宿主。】
【创伤指数:92%】
【共情能力:S级】
【职业倦怠程度:重度】
【判定:适合进入疗愈型副本。】
“什么?”林念想喊,但嘴唇动不了。
【宿主您好,欢迎进入《猎罪图鉴》世界。】
【您的新身份:北江分局特聘心理侧写顾问。】
【主线任务:在90天内治愈关键角色沈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】
【任务失败:世界崩塌,宿主意识永久消散。】
白光渐渐散去。
林念发现自己站在一扇玻璃门前,门上写着几个大字:北江市公安局北江分局。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不是刚才的衬衫和阔腿裤,而是一身职业套装,左胸别着工作牌,上面写着:心理顾问·林念。
“我……”
【温馨提示:原身记忆已植入,请宿主自行查阅。】系统说完就消失了,任凭林念在心里怎么喊都不再回应。
林念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十二年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素养开始发挥作用——先接受现实,再寻找对策。她快速在脑海里翻阅那些凭空多出来的记忆:原身叫林念,三十二岁,心理学博士,上周刚被北江分局特聘为心理顾问。今天是她第一天报到。
第一天报到?
林念看看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——脸还是那张脸,但精气神完全不同,原身的眼神里有种她很久没有过的……热情。
玻璃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快步走出来,差点撞上她。
“让让。”男人头也不抬。
林念侧身让过,但男人的脚步突然停住,回头看她。
“新来的?”他的眼神带着审视,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停留了两秒,“心理顾问?”
“是,今天第一天报到。”
“杜城。”男人指了指自己,“刑警队长。”
林念心里一动——杜城,《猎罪图鉴》里的刑警队长,雷厉风行的行动派。她看过这部剧,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面前是真人。
“跟我来。”杜城转身往里走,脚步很快,“正好有个案子。”
林念跟上,一路穿过走廊。经过一间办公室时,她余光瞥见一个清瘦的身影——是个男人,穿着深色衬衫,背对着门,正在画架前画画。
沈翊。
林念脚步慢了一瞬。那个背影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让她的职业本能轻轻一动。但杜城已经走远了,她只能跟上。
案情分析室里,一个年轻女孩正趴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,看到杜城进来立刻抬头:“队长,监控调出来了。”
“李晗,技术科。”杜城简单介绍,然后把一沓资料递给林念,“先看。”
林念翻开资料——梅小雨,二十六岁,三天前从自家阳台坠落,被楼下晾衣架挡了一下,捡回一条命。现场有遗书,但家属坚称女儿性格开朗,不可能自杀。
“遗书内容呢?”林念问。
“就一句话。”李晗把屏幕转过来,“‘我终于自由了。’”
林念盯着那句话,眉头微皱。
“目击者描述了一个嫌疑人。”杜城说着,朝门口喊了一声,“沈翊,画好了没?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林念转头。
那个清瘦的身影走进来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等他走近,林念才看清那张脸——眉眼温和,但眼底有某种疲惫的阴影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素描,递给杜城。
“根据目击者描述画的。”
杜城接过,扫了一眼,递给林念:“认识一下,沈翊,我们的画像师。”
林念接过素描,目光落在画上—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五官端正,眼神……不对。
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。
“画错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案情分析室里格外清晰。
杜城挑眉。李晗愣住。何溶月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法医——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
沈翊也看向她。
“这不是凶手。”林念把素描放在桌上,指着那双眼睛,“这是受害者爱过的人。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杜城皱眉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念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但我认识这种眼神。画里这个人,眼里有‘掌控感’。PUA操控者的典型特征——他们看受害者的眼神,不是看一个平等的人,是看一个‘作品’。”
她说完才意识到,自己第一次亮相,就直接否定了沈翊的画像。
林念转头看向沈翊。
沈翊也看着她。逆光里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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