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更深,窗外月光被云层一点点吞没,狭雾山陷入浓稠如墨的黑暗里。
木屋之内只余壁炉微弱的光,义勇靠在墙边闭目养神,却并未真正睡去。自从锖兔回来,他便多了一份时刻紧绷的警觉,哪怕片刻休憩,心神也有一半系在身旁少年身上。
锖兔安静坐在阴影深处,猩红眼眸半阖,看似平静,体内却早已暗流涌动。
成为鬼后,他与鬼舞辻无惨之间便有一道无形的羁绊,如同丝线缠魂,即便相隔千里,对方的意志也能随时侵入他的识海。前几日靠着对义勇的执念强行压制,可随着在狭雾山停留日久,那道召唤愈发清晰、愈发暴戾。
忽然,锖兔指尖猛地一颤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志,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,带着至高无上的威压与血腥的恶念,如同深渊之中睁开的巨眼,死死锁定他的灵魂。
鬼舞辻无惨【——锖兔。】
鬼舞辻无惨【你竟敢违抗我。】
鬼舞辻无惨【你是我用血唤醒的鬼,生来便该臣服于我。】
阴冷的声音直接响彻灵魂深处,带着足以撕裂神智的剧痛。锖兔浑身一僵,脊背瞬间绷直,指节死死攥紧,指腹泛出青白。脖颈之下的漆黑鬼纹骤然发烫,如同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,蔓延出阵阵灼痛。
他猛地低下头,额前银发被冷汗浸湿,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,原本温和的猩红眼眸之中,翻涌起混乱的暗芒,那是无惨的意志在强行侵占他的神智。
锖兔“唔……”
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,终究还是溢出唇边。
义勇瞬间睁眼,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不对劲。他猛地起身,几步冲到锖兔面前,蹲下身抓住对方冰凉的手臂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
富冈义勇“师兄?”
触手可及之处,体温冷得吓人,肌肉却紧绷得异常。锖兔浑身轻微颤抖,牙关紧咬,显然在忍受着极致的痛苦,却硬是不肯发出一声惨叫。
富冈义勇“怎么了?”
富冈义勇心脏狠狠一沉,“是无惨?”
锖兔艰难地点头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拉扯。
锖兔“他……在召唤我……”
锖兔“想控制我……”
锖兔“想让我……回去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吃力,话音未落,又是一股更加强横的意志轰然压下。锖兔身体猛地一震,仰头闷哼一声,眼底猩红暴涨,周身散溢出一丝不受控制的凛冽鬼气,木屋的空气都随之骤降。
义勇心头一紧,下意识将人扶住,不让他倒下。
富冈义勇“别听他的。”
义勇按住他的肩膀,强迫锖兔看向自己,水色眼眸之中满是坚定
富冈义勇“看着我,师兄,看着我。”
富冈义勇“你不是他的傀儡。”
富冈义勇“你是锖兔。”
富冈义勇“是鳞泷先生的弟子,是我的师兄,不是鬼舞辻无惨的兵器。”
一声声沉稳而清晰的话语,如同寒夜之中的光,一点点穿透锖兔混乱的神智。
锖兔艰难地抬眸,视线涣散,勉强聚焦在义勇脸上。眼前人的轮廓熟悉而安心,声音温柔而坚定,像一根救命的绳索,将他从被黑暗吞噬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锖兔“我……知道……”
他喘着气,声音沙哑破碎
锖兔“我能……压得住……”
他不能失控。
不能被控制。
不能伤害义勇。
不能回到那个无边黑暗的地狱里。
只要一想到义勇,一想到狭雾山这短暂安稳的时光,那股深埋心底的执念便会化作最坚硬的铠甲,将无惨的恶意层层隔绝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神智才更加清明。
鬼舞辻无惨【——违抗我的人,只有死。】
鬼舞辻无惨【你以为凭一点人类的执念,就能挣脱吗?】
鬼舞辻无惨【等我找到你,我会把你变成只懂杀戮的怪物。】
阴冷的声音愈发疯狂,鬼纹灼烧得愈发剧烈。锖兔浑身剧烈一颤,猛地弯下腰,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,压抑的痛苦终于溢出喉咙。
锖兔“呃啊——”
义勇看得心如刀绞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紧紧抱着他颤抖的身体,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低声重复:富冈义勇“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,你不会有事,你一定可以撑过去……”
富冈义勇“别放弃……”
富冈义勇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,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安抚着破碎的神智。锖兔死死抓住义勇的衣袖,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手臂里,凭借着这最后一点支撑,与脑海之中的恶念拼死抗衡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阴冷刺骨的意志终于渐渐退去,如同潮水般撤离他的识海。
脖颈间的鬼纹缓缓黯淡下去,灼烧感一点点消失。
锖兔浑身一松,脱力般靠在义勇怀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衣料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虚弱到了极点。
义勇稳稳地抱着他,不敢有丝毫放松,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他伸手,轻轻擦去锖兔额角的冷汗,指尖微微发颤。
刚才那一刻,他真的怕了。
怕锖兔被强行控制,怕他痛苦不堪,怕他就此离开自己。
“没事了。”义勇将人轻轻扶住,声音放得极轻,“已经没事了,他走了。”
锖兔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猩红的眼眸之中依旧残留着一丝疲惫,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他看着义勇紧绷担忧的脸,勉强扯出一抹浅笑,声音沙哑:富冈义勇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锖兔“对不起,吓到你了。”
义勇摇头,紧紧抿着唇,半晌才低声道:
富冈义勇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富冈义勇“如果我足够强,就能保护你,不让你受这种苦。”
锖兔看着他眼底深深的自责,心头一软,用尽余力抬起手,指尖冰凉,轻轻抚上义勇的脸颊,像在安抚,也像在承诺。
锖兔“与你无关。”
锖兔“我不会被他控制的。”
锖兔“永远不会。”
锖兔“我还要……陪着你。”
义勇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坚定,心脏狠狠一缩,再也抑制不住,微微收紧手臂,将人轻轻拥入怀中。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。
富冈义勇“嗯。”他埋在锖兔肩头,声音低沉而郑重
富冈义勇“我等着你。”
富冈义勇“一直等。”
窗外乌云彻底散开,月光重新洒进木屋,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。
这一夜,无惨的阴影降临狭雾山,危机真正浮出水面。
但他们都清楚,从今往后,无论再面对怎样的拉扯与侵蚀,他们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。
执念为盾,心意为刃。
人鬼相拥,便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