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愧疚

烬昭录

2017年10月,南城一中初三(七)班。

沈昭已经三天没有和谢烬说过话了。

不是她不想,是他不想。自从图书馆那天,林妙妙告诉她真相,她试图安慰他,他就变了。眼神躲闪,步伐加快,在走廊里看见她就转身走,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,把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。
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太了解他了,了解那种"你知道了我的罪,你就会离开我"的恐惧,了解那种"我害死了哥哥,我也会害死你"的执念。她想告诉他,不是这样的,她不在乎,她……

但她没有机会。他不给她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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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沈昭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。

"谢烬,"她说,声音很轻,但坚定,"我们谈谈。"

"没什么好谈的,"他说,想从她身边绕过去,但她挡住了路。

"有,"她说,"你知道真相,我也知道真相,但我们……"

"你知道什么?"他突然停下来,看着她,眼神里有那种她熟悉的、却在此刻显得陌生的尖锐,"你知道我害死了他?知道我要吃蛋糕,知道我说'非今天不可',知道……"

"知道你很痛苦,"沈昭打断他,"谢烬,我知道你很痛苦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我知道……"

"你知道什么!"他的声音突然提高,食堂门口有人看过来,但他不在乎,"你知道我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,第二件事是后悔为什么还活着?你知道我看着那辆车的残骸,看着那些血,想着'为什么不是我'?你知道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,靠在墙上,用手捂住眼睛。沈昭看着他,看着他的崩溃,看着那种从"无所谓"的面具下、涌出来的真实痛苦。

"我知道,"她说,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"谢烬,我知道,因为我也是。我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想活着,第二件事是想办法让自己想活着。我看着你的痛苦,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"

谢烬放下手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那种"你不应该在这里"的抗拒。

"你不应该,"他说,声音低下去,"沈昭,你不应该知道我这些,不应该……不应该和我在一起。我太沉重了,太……太脏了,我害死了他,我会害死你,我会……"

"不会,"沈昭说,"谢烬,你不会害死我,你……"

"我会!"他突然吼出来,然后立刻压低声音,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,"沈昭,我会的。我已经在做了,我的疏远,我的冷漠,我的……我的这些,都是在伤害你,都是……"

"那你停下来,"沈昭说,"谢烬,停下来,不要疏远,不要冷漠,我们……"

"我停不下来,"他说,声音破碎,"沈昭,我停不下来,因为我停不下来想你,停不下来害怕失去你,停不下来……停不下来用我的爱,压垮你。就像他一样,用死,把我刻进生命里,我也会用我的爱,把你……"

"把我怎么样?"

"把你变成我,"谢烬说,"变成和我一样的人,破碎的,痛苦的,无法……无法幸福的。"

他说完,转身离开,步伐很快,很急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沈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感到一种奇异的寒冷。这不是她熟悉的谢烬,不是那个会给她带奶茶、会为她种树的少年。这是一个被恐惧驱动的、想要推开她的、陌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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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沈昭收到了一张纸条。

是谢烬的字迹,潦草,有力,写着:"别靠近我,我会害死你。——烬"

她把纸条捏在手里,捏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他们的一切,想起天台上的初遇,想起墓前的拥抱,想起他说"我们都别死了,互相折磨着活下去"。现在,他要她别靠近,要她……离开。

她不能。她不会。

她写了一张纸条,回给他:"我不怕死,我怕没有你。——昭"

但纸条没有送出去。她看见他,在走廊的尽头,和一个女生说话。那个女生她不认识,长发,笑容灿烂,正在把一瓶水递给他。他接了,说了什么,那个女生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沈昭的纸条在手里,被捏成了团。她转身离开,走向另一个方向,走向那个没有他的、空旷的走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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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谢烬没有来学校。

沈昭坐在座位上,看着他的空位,看着那个已经冷却的位置。她给他打电话,不接;发短信,不回。她问老师,老师说"请假了,病假";她问林妙妙,林妙妙说"听说去了医院,不知道哪个"。

她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——天文台,墓地,那个秘密的花园,甚至他家的别墅。没有人,只有风,只有落叶,只有那种"他已经消失"的空旷。

第七天晚上,她在天文台找到了他。

他躺在地板上,躺在那棵树的阴影里,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。他看起来没有受伤,没有生病,只是……只是空了,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
"谢烬,"她说,站在门口,没有靠近,"我来找你。"

"我知道你会来,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总是会来,不管我说什么,不管我……我怎么推你。"

"因为你不真的想让我走,"沈昭说,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,保持着一点距离,"你想让我走,是为了保护我,但你……你也想让我留下,因为你需要我。"

谢烬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,让她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不真实的人。

"我需要你,"他说,承认,"沈昭,我需要你,像需要空气,需要水,需要……需要继续的理由。但这种需要,这种……这种沉重的、无法呼吸的、会压垮你的需要,就是我会害死你的原因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你会为了我,牺牲自己,"谢烬说,声音低下去,"就像他一样,为了我,牺牲自己。你会熬夜陪我,会放弃你的未来,会……会在我崩溃的时候,试图拉住我,即使你自己也在坠落。沈昭,你会的,我知道你会的,因为……"

"因为什么?"

"因为你爱我,"谢烬说,看着她的眼睛,"而爱,就是牺牲,就是……就是死亡的前奏。"

沈昭沉默了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母亲为了她,放弃了治疗的机会,选择了更便宜的方案,选择了……选择了离开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为了她,喝酒,打工,崩溃,选择了一种缓慢的、痛苦的、自我毁灭的方式,继续"活着"。

她想起自己,想起她为了谢烬,熬夜,担忧,放弃休息,甚至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,想着"如果他死了,我也不活"。

他说得对。她会牺牲,会为了爱,放弃自己。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到的,从父亲那里看到的,从……从她自己身上,确认的。

"我会改,"她说,声音很轻,但坚定,"谢烬,我会学,学不牺牲,学……学轻的爱,学自由的,能承受的。"

"怎么学?"谢烬苦笑,"沈昭,我们都是从那种重的、牺牲的、用痛苦确认的爱里长大的。我们不懂别的,我们……"

"我们学,"沈昭说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在月光下,在树的阴影里,"一起学,互相教,互相……互相监督。如果你发现我在牺牲,你告诉我;如果我发现你在推开我,我告诉你。我们……"

"我们什么?"

"我们试着,"沈昭说,"试着建立一种新的,我们不知道的那种,轻的,自由的,能承受的。即使会失败,会反复,会……会回到旧的模式,我们也试着。"

谢烬看着她,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疲惫。他想起他们的开始,想起那种"互相折磨着活下去"的约定,想起那种"重的,但能一起扛"的爱。

现在,她想要轻的,自由的,能承受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那是否存在,不知道……

"好,"他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"我们试着,沈昭,我们试着。"

他握紧她的手,在月光下,在那个他们种下的树旁,许下了这个关于"试着"的承诺。不是确定的,不是无恐惧的,是两个破碎的人,在愧疚和恐惧的冲击下,选择继续,选择学习,选择走向那个未知的、却值得期待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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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试着,不等于成功。

接下来的两周,谢烬依然在疏远。不是完全的消失,是渐进的、温和的、却同样痛苦的——短信少了,电话短了,见面时的笑容淡了,眼神飘向别处。他说"忙",说"要补课",说"想一个人静一静",但她知道,这是那种熟悉的"推开",是他在"试着"的同时,依然在恐惧,依然在……

依然在保护她,用他的方式。

沈昭的失眠回来了。不是完全的无法入睡,是凌晨三点醒来,看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心跳,直到天亮。她的食欲下降了,不是厌食,是……是食物失去了味道,是机械地咀嚼,吞咽,忘记。

她的手腕开始发痒。那道疤痕,旧的,已经愈合的,却在那些深夜里,发出一种奇异的、召唤的、让她想要再次划开的痒。

她控制住了,用谢烬教她的方法——捏橡皮筋,用冷水冲手腕,给他打电话,让他陪她说话。但现在,她不想打电话,不想让他知道,不想……

不想成为他的负担,不想让他觉得,他的疏远是正确的,她确实需要他,确实会为了他,牺牲自己。

她独自承担,在那些深夜里,在那种想要划开的冲动中,独自承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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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天,沈昭没有来学校。

谢烬坐在教室里,看着她的空位,看着那个已经冷却的位置。他给她打电话,不接;发短信,不回。他问老师,老师说"请假了,病假";他问林妙妙,林妙妙说"听说住院了,不知道哪个医院"。

他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——她家,那个他已经熟悉的、破旧的出租屋,但门锁着,没有人;奶茶店,说她已经辞职;图书馆,没有她的身影。

他在天文台找到了她,但不是她,是她的父亲,沈建国,正在收拾她的东西——书本,笔记本,衣服,还有……还有一把刀,藏在枕头下,没有用过,但准备好了。

"她住院了,"沈建国说,没有看他,声音沙哑,"昨晚,我听见她在浴室里,以为她在洗澡,但……但她没有声音,我破门进去,她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,肩膀颤抖。谢烬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些书本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、曾经属于她的角落,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,从脚底升起,蔓延到全身。

"哪个医院?"他问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沈建国告诉他。他转身就跑,步伐很快,很急,像是要追赶什么,又像是在逃离什么。他跑到医院,找到病房,在门外停下,透过玻璃,看见她。

她躺在病床上,左手腕缠着纱布,白色的,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她闭着眼睛,没有死,没有严重的伤害,但……但她做了,她做了她承诺过不再做的事,她……

她在他推开她的时候,独自承担了,独自坠落,独自……

他推开门,走进去,坐在她床边,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她没有醒,或者假装没有醒,但他知道她知道,知道他在,知道……

知道他会来,即使他推开了她,即使他说"别靠近我",即使他……

"对不起,"他说,声音很轻,但足够清晰,"沈昭,对不起,我推开你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那是在保护你,但我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她的手心,让她的温度,她的存在,确认他还活着,确认她还在,确认……

确认他失败了,又一次,他试图保护她,却伤害了她,试图推开她,却把她推得更远,推到了……推到了那个他最怕的地方,独自面对黑暗,独自……

独自做傻事。

"谢烬,"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很轻,很哑,"你来了。"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看着他,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……只有那种她熟悉的、让他心疼的、温柔的疲惫。

"我来了,"他说,"沈昭,我来了,我……"

"我知道你会来,"她说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却真实的笑容,"你总是会来,不管你说什么,不管你怎么推我。"

"我不应该推你,"他说,握紧她的手,"沈昭,我不应该,我……"

"你应该,"她说,"谢烬,你想保护我,用你的方式。但我也想保护你,用我的方式。我们……我们都在用错的方式,爱对方。"

她说得对。他们都错了,用重的,牺牲的,痛苦的,爱对方。但现在,在这个病房里,在她的手腕缠着纱布的时刻,他们有机会,重新学习,重新……

"我们重新开始,"谢烬说,"沈昭,我们重新开始,不是'互相折磨着活下去',是……是'互相支持着 healing',是轻的,自由的,能承受的,说定了?"

沈昭看着他,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恐惧。她知道他会反复,会再次推开,会再次恐惧,但她也知道,她会反复,会再次牺牲,会再次……

但他们会学着,在这个反复中,找到平衡,找到那种他们都不知道的、却想要拥有的,轻的爱。

"说定了,"她说,"谢烬,说定了。"

他们相视而笑,在那个白色的病房里,在她的手腕缠着纱布的时刻,在那个他们都已经破碎、却还在试图拼凑的时刻,选择了继续,选择了学习,选择了 healin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