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在宅院上空回荡,十下,沉重而缓慢,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。
鸢简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呼吸微滞。她刚从那面破碎的铜镜前退开,可镜中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,却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——那不是她的表情,而是一种带着悲悯与绝望的凝视,仿佛来自另一个被困在镜中世界的灵魂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再次投向那面斜倚在回廊角落的残破铜镜。
镜面裂成蛛网状,边缘锈迹斑斑,像是被火灼烧过又强行拼合。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,是缠绕的藤蔓与低垂的纸钱,而在镜面中央,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贯至右下角,恰好将她的倒影一分为二。
可就在她凝神细看时,那裂痕中,竟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起初极淡,如同墨迹被水晕开,但随着她目光停留,字迹竟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
**“莫信规则四……喜糖有毒……”**
鸢简瞳孔骤缩。
规则四? **“喜糖可以吃,那是唯一的安全食物。”**
这句被她视为初步行动指南的规则,竟被镜中字迹直接否定?
她心头警铃大作。若规则四为假,那此前拒绝童女递来的喜糖,反而是误打误撞避开了杀机?
可若规则四为假,那其他规则呢?真假掺杂,才是规则怪谈最致命的陷阱。
她缓缓靠近镜子,指尖轻触镜面。冰凉刺骨,可就在她即将收回手时,镜中裂痕深处,又浮现出新的字迹,更小、更模糊,像是用血一笔一划写就:
**“上一任……死于甜味……勿重蹈……”**
字迹至此戛然而止,仿佛书写者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拖走。
鸢简呼吸一滞。
上一任天选者?
她不是第一个进入“鬼新娘”副本的人!
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寒。那些编号为“01”的红印,或许不是她的专属编号,而是每一任天选者都会被赋予的标记。而前面的“01”,已经死了,死得无声无息,连名字都未留下。
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。
庭院中宾客依旧,僵笑如初,无人注意她。唢呐声时远时近,节奏错乱,仿佛吹奏者并不在人间。
她低头再看镜面,那血字已开始淡化,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。
不能等!
鸢简迅速从丧服袖中撕下一条布条,蘸了点墙角渗出的湿痕(或许是水,也可能是别的),在镜框背面快速抄下那两行血字。她刚写完,镜面“嗡”地一震,裂痕闭合,字迹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地残破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鸢简心头一紧,迅速藏身于廊柱之后。
一个身影缓缓走来。
是那个先前递喜糖的红衣童女。
但她此刻的模样,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她低着头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手中托盘依旧,但托盘上的喜糖,竟在缓缓融化,化作一滩暗红色的黏液,顺着托盘边缘滴落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蠕动的痕迹。
更诡异的是,她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微微扭曲着,嘴角咧开,却不是笑,而是一种痛苦的抽搐。
她走到镜前,缓缓抬头,望向镜中。
镜中映出的,却不是她的脸。
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女人,面色青灰,眼眶深陷,正死死盯着镜外的鸢简。
童女的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沙哑的声音,不似童音,倒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呢喃:
“你……也看见了……对吗?”
鸢简屏住呼吸,没有出声。
童女缓缓转头,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终于正面对向鸢简藏身的方向。
她的眼眶里,竟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蠕动的黑色虫卵。
“规则……都是骗人的……”她嘶声道,“他们用规则引你入局……用信任杀你……我……我曾是天选者……编号01……上一任……”
鸢简心头巨震。
上一任天选者!还活着?!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……”她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没死……但我比死还惨……”童女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的身体……被献祭给了新娘……灵魂困在喜堂……每日递糖……每日看着新人……死去……”
她忽然剧烈抽搐,虫卵从眼眶中滚落,砸在地上发出“啪”的轻响,随即化作细小的黑虫,迅速钻入地缝。
“快走……”她最后低语,“去祠堂……找族谱……真正的规则……藏在死人名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体“砰”地一声软倒在地,化作一滩血水,迅速被地面吸收,连衣角都没留下。
鸢简浑身发冷。
她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而所谓的“规则”,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将童女(上一任天选者)的话在脑中反复咀嚼。
**“去祠堂,找族谱,真正的规则藏在死人名里。”**
祠堂?
她抬头环顾,这座宅院格局森严,中轴线上是主厅与喜堂,而侧院深处,有一处独立的小院,门楣上隐约可见“宗祠”二字,门扉紧闭,门上贴着黄符,符纸已泛黑,边缘卷曲,像是被火燎过。
那就是祠堂。
但此刻距离午夜十二点婚礼开始,只剩不到一个半小时。
她必须在婚礼开始前,找到真正的规则。
否则,她将成为下一个“鬼新娘”的祭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,悄然向祠堂潜行。
途中,她经过一座偏厅,门半掩,内里烛火摇曳。
她本欲绕行,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语:
“……她已经到了……在找规则……不能让她去祠堂……”
是那个黑衣管家的声音!
鸢简心头一紧,贴耳于门缝。
“……按计划行事,让三姨太去引她入局。就说……她母亲在我们手上,只要她肯当伴娘,就放人。”
“可……她不是天选者吗?我们能控制?”另一道声音迟疑。
“天选者也是人,有软肋,就有破绽。她母亲在ICU,靠呼吸机活着,只要我们切断电源……她就会乖乖听话。”
鸢简如遭雷击。
母亲?!
她母亲因重病昏迷已三个月,正在江城市医院ICU抢救,靠机器维持生命。这消息她从未对外人提起,这些人怎会知晓?
是巧合?还是……这个怪谈世界,能读取天选者的记忆?
不,不是读取。
是**入侵**。
这个副本,早已为她量身定制了陷阱。
而“母亲”就是她最大的软肋。
鸢简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她不能慌。
一旦慌了,就真的死了。
她悄悄退后,绕开偏厅,加快脚步向祠堂奔去。
身后,那扇半掩的门缓缓合上,烛火熄灭,只留下一片死寂。
祠堂门前,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,门上黄符在她靠近时,竟无风自动,轻轻颤动。
鸢简伸手欲推门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温柔而哀伤的女声,在她耳边响起:
“你真的……要进去吗?”
她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可那声音,却像是从她心底响起。
而门上的黄符,忽然“嗤”地一声,自燃起来,化作灰烬,随风飘散。
门,缓缓开了。
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纸钱与尸臭。
祠堂内,一排排灵位整齐排列,最上首,是一个巨大的牌位,上书:
**“先妣 沈氏 新娘 之灵位”**
牌位前,点着一盏长明灯,灯焰幽蓝,火苗不跳,静得诡异。
而在灵位下方,一本泛黄的族谱,静静摊开。
鸢简走上前,翻开。
第一页,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她快速翻阅,忽然,手指一顿。
在“沈氏”一脉的末尾,她看到了一个名字:
**“沈鸢简,卒于癸亥年七月十五,年二十岁。”**
鸢简。
她的名字。
可她还没死。
而且,她的生日是**甲子年三月初八**,并非癸亥年七月十五。
这族谱,为何写着她的名字?还标注了死亡日期?
她继续翻页。
在下一页,她看到了更惊悚的内容。
**“天选者名录:”**
**“编号01:沈鸢简(误信规则四,食喜糖,魂蚀而亡)”**
**“编号02:林小蝶(违逆规则二,掀盖头,成为新娘)”**
**“编号03:陈砚(未出现,疑逃脱)”**
鸢简的手剧烈颤抖。
她明白了。
这族谱不是记录死者,而是**记录所有进入“鬼新娘”副本的天选者**。
而她的“死亡记录”,是上一任天选者写下的——那个自称“编号01”的童女。
可她写的是“误信规则四,食喜糖,魂蚀而亡”。
可鸢简……并未吃喜糖。
她活到了现在。
所以,规则四,或许不是“有毒”,而是**吃与不吃,都会触发不同结局**?
她忽然想起规则四的原文:
**“喜糖可以吃,那是唯一的安全食物。”**
“唯一”——这个词太绝对。
如果喜糖是唯一安全的食物,那意味着其他食物都致命。
可若“安全”是假的呢?
或者,**“吃”这个动作本身,才是关键**?
她猛地合上族谱,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:
或许,真正的规则,不是“能不能吃”,而是 **“谁给的,能不能接”** 。
童女递来的喜糖,不能接。
因为递糖的人,早已不是人。
而规则四说“可以吃”,却没说“可以接”。
一字之差,生死之别。
她正思索间,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轻柔,缓慢,像是绣鞋踏在青石上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伴随着一声幽幽的叹息:
“你……不该来这里的……”
鸢简猛地转身,族谱藏入怀中,手中雨伞横在身前。
祠堂门口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孝服,长发披散,面容看不真切,只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
**【规则三:如果在喜堂看到穿白色孝服的女人,请立刻闭上眼睛,并默念“我不认识你”,直到周围响起唢呐声。】**
鸢简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她死死盯着那女人,脑中飞速运转。
**规则三,是真是假?**
若为真,她必须立刻闭眼。
若为假,闭眼反而是死路。
可上一任天选者的血字警告她: **“莫信规则四”** 。
那规则三呢?
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女人缓缓抬起手,指向鸢简,声音凄婉:
“你……认识我吗?”
鸢简咬牙,闭上双眼,低语:“我不认识你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”
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,耳边唢呐声骤然响起,尖锐刺耳,盖过一切。
她睁开眼。
女人消失了。
可祠堂中央,却多了一顶红轿。
轿帘微动,一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,缓缓掀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