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夜,宫灯如昼,月华倾泻。
御花园里摆开盛大家宴,陛下端坐主位,皇后在旁,满朝文武与家眷分列两侧,丝竹声声,酒香弥漫,一派祥和喜庆。
轮到杨博文献艺时,满场都静了下来。
她一身浅碧宫装,缓步走到殿中古筝前坐下,抬眸时眉眼温婉,指尖一落,琴音便如清泉泻地,清亮开阔。
一曲《百鸟朝凤》,时而清脆如莺啼,时而恢弘如凤鸣,高低错落,婉转铿锵。指尖起落间,似有百鸟齐鸣、朝贺祥瑞之势。
一曲终了,满座寂静片刻,随即爆发出满堂赞叹。
“好!好一曲百鸟朝凤!”
“杨大人之女,才貌双全,气度不凡!”
陛下龙颜大悦,抚掌笑道:“博文这孩子,琴艺精湛,心性沉稳,难得。”
皇后也满眼欣赏,连连点头: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端庄得体,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。”
众人的夸赞如潮水般涌来,杨博文敛衽一礼,从容得体,眼角余光下意识看向席间的左奇函,撞进他满眼温柔的笑意里。
而这一切,落在张函瑞眼中,却一点点沉了心绪。
她坐在席间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脸上勉强维持着端庄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她自小性子爽朗,爱跑爱跳,对骑马射箭、游山玩水兴致勃勃,可偏偏琴棋书画、歌舞琴艺,样样都不精通,连入门都算不上。宫中贵女们拿手的东西,她一样拿不出来。
方才杨博文大放光彩时,她已觉得坐立难安。
果然,皇后转头看向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:“阿瑞,你看看博文,同是年纪相仿的姑娘,你多学学她,修身养性,练练琴、学学书画,将来也能更端庄稳重。”
声音不大,却恰好落在张函瑞耳中,周围几道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让她脸上一阵发烫。
她低下头,轻声应了句: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可心里,却像堵了一团棉花,又闷又涩。
她不是不骄傲杨博文出色,可那赞美越盛,她便越显得笨拙无用。
晚宴后半程,张函瑞几乎没怎么说话,脸上也没了笑意,只默默低头看着杯中酒,眼神黯淡。
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场,她没等杨博文,独自一人快步往长公主殿走去。
身后,杨博文察觉到不对劲,匆匆和左奇函道别,连忙追了上去。
“阿瑞!等等我!”
张函瑞脚步一顿,却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委屈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赌气:
“你别过来。”
“都怪你,今晚琴弹得那么好,害得我被母后训斥,说我什么都不会,让我好好学学你。”
晚风拂过,吹起她鬓边碎发,也吹落了她强装的镇定。
她不是怪杨博文优秀。
她只是怪自己,不够好。
杨博文脚步一顿,看着张函瑞孤零零立在廊下的背影,心头一紧,连忙放缓步子轻轻走近。
宫灯暖黄,把张函瑞的影子拉得细长,她肩头微微绷着,明明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,此刻却像个受了满肚子委屈、无处可说的小孩子。
“阿瑞……”杨博文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没想过要抢风头,更没想过会让你被皇后娘娘训斥。”
张函瑞背对着她,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玉佩,指节都泛白了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: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……可我就是难受。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好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一出场就让所有人都夸。可我呢?骑马射箭比不过左将军,弹琴跳舞不如你,连安静坐下来画一幅画都坐不住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,眼眶已经红了一圈,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:“母后只看见我什么都不会,只让我学学学,可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啊!”
她不是嫉妒杨博文。
她是气自己,怎么都学不会那些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;气自己,在最热闹的夜里,偏偏成了最黯淡的那一个。
杨博文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心一下子就软了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头体面,连忙上前一步,想去拉她的手。
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在宴上弹那么张扬的曲子,我应该选一支安静的,或者干脆不献艺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!”张函瑞别开脸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“是我自己没用,是我笨,是我什么都学不会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忍不住怪你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语气又委屈又倔强,“谁让你那么好,好到所有人都拿我跟你比,好到连我最亲近的母后,都只看见我的不好。”
杨博文沉默了片刻,没有辩解,只是轻轻上前,慢慢抱住了她。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她轻轻拍着张函瑞的背,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她那样,“你不是笨,你只是和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你爽朗大方,心地善良,敢爱敢恨,宫里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鲜活。你会在我受欺负时站出来护着我,会在我难过时陪着我,会把真心都捧给身边的人……这些,比琴棋书画珍贵一百倍、一千倍。”
张函瑞靠在她肩头,眼泪无声地打湿她的衣襟,声音哽咽:“可母后不这么觉得……她只觉得我丢人。”
“娘娘只是对你期望高,她不是觉得你丢人,她是希望你更稳妥。”杨博文轻声安慰,“可在我心里,阿瑞从来都是最好的。会不会弹琴,会不会跳舞,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又郑重:
“我是杨博文,是你的知己,是你的姐妹,不是用来跟你比较的人。你不需要成为我,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张函瑞身子微微一震,埋在她肩头,哭得更凶了,却不再是委屈,而是堵在心里许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从小被教导要端庄,要得体,要样样精通。
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:
你不用变成别人的样子,你本来就很好。
不知哭了多久,张函瑞才慢慢平复下来,抽噎着从她怀里退出来,眼睛红红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
“我刚才……对你发脾气了。”她小声道歉,语气带着愧疚。
“我不生气。”杨博文伸手,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,笑得温柔,“你就算怪我、骂我、赌气不理我,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因为我是杨博文,是一辈子都站在你这边的人。”
张函瑞看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,心头一暖,所有的委屈、别扭、酸涩,一瞬间烟消云散。
她吸了吸鼻子,轻轻拉住杨博文的手,声音软软的:
“博文,对不起……还有,谢谢你。”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宫灯温柔,晚风轻软。
刚才的争执与委屈,不过是姐妹间最真实的小脾气。
有些心事,说出来会难过。
可说给最懂的人听,就会被轻轻接住,慢慢抚平。
不远处的树影下,张桂源静静立在那里,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望着廊下相拥的两人,眼底一片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