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反清  明清两朝 

第十八章 两使

北雁归朝

六月将尽,关外暑气蒸腾,堡后田垄里的谷子抽了穗,沉甸甸弯了腰,风一吹,翻起金浪。秋收就在眼前,可归雁堡里的人,却半点不敢松气。

青黄不接的日子熬了近三月,公仓里的糙米只剩不到三石,每日分粥,早已从两勺减到了一勺半,只有守夜的壮丁、伤患和孩童,能多添半勺。可从始至终,无一人私藏,无一人偷抢,每日辰时,堡门木牌上的账目依旧写得清清楚楚,出多少、入多少、余多少,一笔一划,人人可查。

秦老汉的铁匠铺日夜不歇,风箱拉得呼呼响,火星四溅。他带着两个半大孩子,打制箭头、锄镰、刀矛,堡里能战的男丁,如今已有四十余人,人人手里都有了一件趁手的兵器,不再是之前的锄头木棍。

张魁带着守卒,每日巡墙、练阵,把之前守城的法子,拆成了简单的阵式,教给新民。没有花架子,只有杀招、守招,每一招都是拿命换出来的。

沈惊弦每日依旧巡墙、查仓、议事,只是话越来越少。他不再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刀手,更多时候,他只是站在一旁,看着议事堂合议,看着众人按约行事,看着这座小堡,按着自己定下的规矩,一点点往前挪。

他是堡约的守夜人,不是归雁堡的王。

这日辰时,堡外巡哨突然疾奔而入,脸色煞白:“将军!宁远官军来了!三百多骑,带了火炮,离堡不到三里地了!为首的是个游击将军,叫吴维翰!”

场中正在分粥的众人,瞬间停了动作。张魁一把抄起身边的长刀,厉声喝道:“列阵!弓手上墙!壮丁守豁口!”

“慢。”沈惊弦抬手止住他,目光望向堡外,“先看他们来意。开堡门,我去见。”

“将军!不可!”李石连忙上前,“他们带了三百人,还有火炮,怕是来者不善!”

沈惊弦淡淡道:“躲不开的。按约行事,不先挑事,也不怕事。”

堡门缓缓打开,沈惊弦带着张魁、赵文炳,三人缓步走出。堡墙上,弓手搭箭上弦,严阵以待;堡门内,壮丁持械列阵,半步不退。

不多时,官军马队已到堡前。为首的吴维翰一身亮银甲,骑一匹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亲兵,火炮架在阵前,炮口对准了堡门。他勒住马,斜着眼打量沈惊弦,语气倨傲:

“你就是沈惊弦?”

“是。”沈惊弦拱手,不卑不亢,“将军远道而来,有何见教?”

“见教?”吴维翰冷笑一声,马鞭一指归雁堡,“本将奉祖帅将令,前来收编你这堡寨。尔等草民,久居边地,抗鞑有功,祖帅开恩,准你等编入前锋营,授你为把总,麾下壮丁尽数入营,听候调遣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念我大军戍边辛苦,你堡需献粮二十石,犒劳三军。三日内备齐,随本将回宁远复命。若是不从,便是私通鞑子,拥兵自重,本将这火炮,即刻便踏平你这破寨!”

话音落,身后官军齐齐呐喊,火炮前的炮手点燃了火绳,火星滋滋作响,杀气腾腾。

赵文炳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将军容禀。我堡历经鞑子围城,死伤惨重,粮米仅够糊口,实在拿不出二十石粮。至于收编之事,我堡众人皆为边地流民,只求安身立命,种地守土,不敢入营为兵,还望将军海涵。”

“放肆!”吴维翰勃然大怒,马鞭一甩,抽在赵文炳脚边的地上,“一群泥腿子,也敢跟本将讨价还价?祖帅将令,谁敢不从?再敢多言,本将先斩了你!”

沈惊弦上前一步,挡在赵文炳身前,目光平静地看着吴维翰:

“将军,粮,我堡只有三石余粮,要养全堡近百口人,拿不出二十石。

人,我堡壮丁,皆是守家护土的百姓,不是官军的炮灰,入不了营。

此堡,是我堡民一土一木垒起来的,是他们拿命守下来的,献不出去。”

“你找死!”吴维翰拔刀出鞘,指着沈惊弦,“沈惊弦,你一个降过鞑的叛卒,祖帅给你一条活路,你竟敢不接?信不信本将现在就轰开你的堡门,把你满堡斩尽杀绝?”

“将军要战,我等奉陪。”沈惊弦语气不变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“我堡民守土自保,不为犯上,只为活命。将军要踏平此堡,便要先踏过我等百口人的尸首。只是将军也要想清楚,我等虽弱,却也能拼掉你半数人马。为了一座破寨,折损麾下弟兄,丢了乌纱帽,值不值,将军自己算。”

吴维翰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来之前,只当这是一座流民土堡,一吓就降,可没想到,这群人竟如此硬气。他看着堡墙上密密麻麻的弓手,看着堡门内列阵的壮丁,看着沈惊弦眼里毫无惧色的决绝,心里竟先怯了三分。

他不敢真的打。祖大寿只让他来收编、征粮,没让他硬拼。若是折损了人马,回去没法交代。
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,北边突然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身后跟着两个亲兵,马背上插着正蓝旗的旗号,直奔堡前而来。

清军使者?

吴维翰脸色一变,勒马后退半步,手按刀柄,厉声喝道:“鞑子使者,来此作甚?”

那清军使者勒住马,看都没看吴维翰一眼,径直看向沈惊弦,翻身下马,躬身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:“沈将军,我家王爷济尔哈朗,有书信一封,托在下转交将军。”

说罢,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递了过来。

沈惊弦接过,拆开,扫了一眼。

信上写得明白:济尔哈朗愿封他为广宁副将,赏黄金百两,粮千石,布百匹,只要他开堡归降,麾下人马尽数归他统辖,广宁以西的土地,尽归他屯守。若是不从,秋收之后,便率万人大军,踏平归雁堡,鸡犬不留。

一边是明廷官军的威逼,要他当炮灰,纳粮献堡;

一边是清军王爷的利诱,要他降清为将,封官赏粮。

两条路,都是活路,却都要他放弃归雁堡的约,放弃这群人用命守下来的活法,重新去给人当狗,当刀。

吴维翰在一旁听得真切,怒喝道:“沈惊弦!你竟敢私通鞑子?!”

沈惊弦没理他,只是抬眼看向清军使者,手里的信纸,凑到了旁边铁匠铺飘来的火星上。

信纸瞬间燃了起来,火光映着他的脸,平静无波。

“回去告诉你家王爷。”沈惊弦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沈惊弦,当年给人当过一次狗,这辈子,不想再当第二次了。”

“这归雁堡,有归雁堡的规矩。我们不投降,不纳贡,不做谁的奴才,不做谁的刀。”

“要战,便来。我堡百口人,奉陪到底。”

清军使者愣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他见过无数明军将领,要么望风而降,要么贪生怕死,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守着破堡的流民头子,竟敢拒绝王爷的封官赏粮,还敢说出这般硬气的话。

“沈将军,你可想清楚了?”使者厉声道,“我家王爷万人大军一到,你这破堡,弹指可破!到时候,悔之晚矣!”

沈惊弦淡淡道:“不必多言。请回吧。”

使者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他一眼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
一旁的吴维翰,看着眼前这一幕,彻底懵了。

他本以为,沈惊弦要么降明,要么降清,绝无第三条路。可他没想到,这个人,竟两条路都不选,硬是要在这虎狼环伺的边地里,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
他看着沈惊弦,看着堡墙上那群眼神坚定的百姓,看着那座简陋却坚固的土堡,突然明白,他拿不下这座堡,也收编不了这群人。这群人,不是流民,不是草寇,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守着自己的家,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活法。

真打起来,他讨不到半点便宜。

吴维翰冷哼一声,把刀插回鞘里,狠狠啐了一口:“好!沈惊弦,你有种!本将回去,定然如实禀报祖帅!你给老子等着!”

说罢,一挥手,带着三百官军,调转马头,扬尘而去。

堡前,瞬间恢复了寂静。

沈惊弦转过身,看向堡门内的众人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敬佩,有激动,有坚定,没有半分动摇。

张魁率先把长刀往地上一戳,放声大笑:“将军!痛快!官军鞑子,全给怼回去了!咱们归雁堡,谁的脸也不看!谁的气也不受!”

众人纷纷呐喊起来,声音震得旷野都在响。

他们不是官军,不是清军,只是一群乱世里的流民,可今天,他们当着官军和鞑子的面,守住了自己的尊严,守住了自己的规矩。

沈惊弦看着众人,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

“按约行事。秋收在即,守好田,守好墙,守好咱们自己的日子。”

众人齐声应道:“遵约!”

---

三日后,堡外来了三个老汉,各自带着两个随从,牵着马,背着包袱,跪在堡门前,求见沈惊弦。

三人是附近三个小堡的堡主,分别是十里铺、王家屯、李家坳的。这三个堡,比归雁堡还小,每堡只有几十户人,常年被官军盘剥、鞑子袭扰,早已活不下去。听闻归雁堡硬抗官军、拒绝鞑子,有规矩,有公道,便结伴而来,想求结盟。

议事堂五人合议,又经全堡公议,最终允了三人入堡相见。

堡内空场上,三个老汉见了沈惊弦,当即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:“沈将军,求您救救我们!官军天天来要粮要丁,鞑子时不时来烧杀抢掠,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!求您与我们三堡结盟,共同御敌,但凡有差遣,我们万死不辞!”

沈惊弦扶起三人,沉声道:“三位堡主请起。结盟可以,但我归雁堡,有归雁堡的规矩。结盟,不是我统辖你们,是四堡平等,互助互利,互不干涉内政,只共同御敌,共守公道。”

三个老汉连忙点头:“全听将军的!我们都认!”

沈惊弦看向赵文炳:“赵先生,拟盟规。”

当日,四堡盟规便定了下来,共四条,刻在木板上,四堡各存一块:

一、 四堡平等,互不统属,各守各堡规,互不干涉。

二、 一堡遇袭,其余三堡必驰援,不得推诿,违者逐出盟。

三、 粮米、铁器、药草,互通有无,平价交易,不得哄抬,不得欺诈。

四、 凡降鞑子、投官军、害同道者,四堡共击之。

盟规既定,四堡堡主,对着天地立誓,歃血为盟。

这一日,归雁堡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堡。

它成了边地流民的一盏灯,一个锚,一处在乱世里,能守住公道、守住尊严、守住人味的地方。

秋收如期而至。

谷子收了,菜蔬收了,薯蓣收了,公仓里的粮堆得满满当当,再也不用喝稀粥度日。堡里的人,家家户户都分了粮,脸上终于有了安稳的笑意。

这日夜里,沈惊弦独自一人,坐在堡墙最高处。

月朗星稀,风里带着谷物的香气。堡内灯火点点,秦老汉的铁匠铺还亮着灯,张魁带着守卒巡墙的脚步声清晰可闻,妇人们纺线的嗡嗡声,顺着风飘过来,安稳又踏实。

他看向后坡的坟地,那里的木牌,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块了。

他轻声道:“弟兄们,秋收了,粮满仓了,堡守住了,规矩也立住了。你们看,我们不用给人当狗,不用互相残杀,也能活下去,也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
林晚衣端着一碗热粥,爬了上来,坐在他身边,把粥递给他:“夜里风大,喝碗热粥暖暖身子。”

沈惊弦接过粥,看着碗里饱满的米粒,轻声道:“你说,我们能守住多久?”

林晚衣看向堡内的灯火,又看向关外无边的黑暗,轻声道:“能守一日,便守一日。能守一年,便守一年。只要堡约还在,只要众人的心还齐,就算堡塌了,这法火,也灭不掉。”

沈惊弦喝了一口粥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透了五脏六腑。

他看向远处,宁远的方向,广宁的方向,那里是强权,是战火,是吃人的乱世。

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,是他们自己开的;身边的这个家,是他们自己守的;活着的规矩,是他们自己定的。

哪怕前路依旧风雪漫天,哪怕虎狼环伺,哪怕最终还是会粉身碎骨,他们也会守着这堡约,守着这法火,一步步走下去。

秽土之上,残雁成阵。

法火不灭,归雁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