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焚尽、济尔哈朗退去后,归雁堡并未有半分懈怠。沈惊弦所言 “胜而不骄,怠则必亡”,成了堡中上下的共识,白日里的操练声、打造甲械的铿锵声、修补堡墙的号子声,日夜不绝,驱散了辽东寒日的死寂。
沈惊弦每日依旧天不亮便起身,先登堡瞭望四方,查探有无敌军斥候,再下堡查验操练、查看堡墙修补进度,午后与王策、苏文瑾、陈老三议事,商议囤积粮草、扩充兵力之法,夜里还要巡堡两圈,确认各处值守无误,常常忙至深夜,方才歇息。
陈老三伤势虽重,却不肯安歇,伤势稍缓,便拄着刀去查验甲械、清点兵刃,每日里来回奔走,腰间的伤扯得生疼,也只咬着牙不肯吭声。“将军日日操劳,弟兄们皆在拼命,我怎敢独自静养?” 这话,是他常挂在嘴边的。
王策则奉命,每日带三十精骑,往返于周边各村堡与山坳之间,一来打探济尔哈朗的动向,二来收拢散佚的边军溃卒与避祸流民,顺带搜寻可囤积的粮草、布匹与铁矿。这日午后,他率人归来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,径直寻到沈惊弦。
“将军,末将今日西行二十余里,寻得一处废弃矿洞,内有铁矿若干,虽不甚富集,却足够我等打造刀矛甲胄;另外,沿途收拢了四十余名边军溃卒,皆是身经百战之辈,愿归降我堡,听候将军调遣。” 王策单膝跪地,抱拳禀报,语气难掩振奋。
沈惊弦正蹲在堡墙下,查看石匠修补豁口的进度,闻言立刻起身,扶起王策,眼中亦有亮色:“好!好消息!铁矿乃重中之重,你速带十人,守在矿洞周边,每日派人运送铁矿回堡,交由铁匠打造甲械;那些边军溃卒,皆是可用之才,你亲自查验,择其精锐编入战卒,其余者协助守堡、打造器械,不可怠慢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 王策抱拳领命,转身便去安排诸事。
一旁的苏文瑾,手中捧着一本残破的账册,躬身道:“将军,近日来,前来投堡的流民已逾百人,堡中现有能执械者七百余人,老弱妇孺三百余人,粮草虽经王将军四处搜寻,加之堡中存粮,若省吃俭用,亦只够支撑一月有余。济尔哈朗若此时来攻,粮草不济,必成大患。”
沈惊弦闻言,神色沉了几分,缓缓点头:“你所言极是,粮草乃是根本,缺一不可。苏先生,烦你亲自督办,一方面清点堡中现有粮草,定好份额,每日按量分发,严禁浪费;另一方面,派可靠之人,前往周边未被鞑子侵扰的村落,以甲械、布匹换取粮草,务必多囤积些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 苏文瑾躬身应下,捧着账册匆匆离去。
林晚衣此时正带着几名妇人,在堡中搭建临时的伤兵营,将重伤的守卒安置妥当,听闻沈惊弦议事,便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来,递到他手中:“将军,连日操劳,快喝碗姜汤暖暖身子,莫要再染了风寒。伤兵营已然收拾妥当,重伤者皆有专人照料,只是伤药所剩无几,尤其是止血的金疮药,已然告急。”
沈惊弦接过姜汤,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驱散了几分寒意,他望着林晚衣疲惫的面容,轻声道:“辛苦姑娘了。伤药之事,我已吩咐王策,明日带人前往南边的药谷,搜寻草药,顺带看看能否寻得懂医术的先生,前来相助。你也莫要太过操劳,身子要紧。”
林晚衣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:“将军放心,我无妨。只要能护得诸位弟兄周全,能助将军守住此堡,些许辛劳,不算什么。”
正说话间,堡外放哨的守卒忽然前来禀报:“将军,东边十里外,发现数名鞑子斥候,正徘徊窥探,末将不敢擅自行动,特来禀报将军!”
沈惊弦眼中寒光一闪,将手中的姜汤一饮而尽,掷碗于地,沉声道:“来得正好。老陈,你带十五人,从侧门绕出,悄悄包抄,留活口,我要亲自审问,弄清济尔哈朗的动向。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,若不能留活口,便尽数斩杀,莫要让其逃回报信。”
“喏!” 陈老三抱拳领命,立刻转身去召集人手,虽肋骨处的伤仍在隐隐作痛,却步履铿锵,不见半分迟缓。
沈惊弦又对身边的守卒道:“传令下去,墙头弓手就位,加强警戒,密切关注东边动向,若有异常,立刻禀报。其余人等,照旧操练、修补堡墙,不必慌乱。”
“喏!”
号令传下,堡中众人立刻行动起来,墙头弓手迅速就位,搭箭上弦,目光紧紧盯着东边的方向;其余人等,依旧有条不紊地操练、打造甲械,没有半分慌乱 —— 经过前两次的战事,他们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怯懦,多了几分沉稳与底气,只要有沈惊弦在,他们便有了主心骨。
半个时辰后,陈老三带着十五人,悄然归来,身后押着两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鞑子斥候,脸上满是尘土与血迹,神色凶悍,却被打得不敢动弹。
“将军,末将幸不辱使命,斩获鞑子斥候三人,生擒两人,其余者尽数逃窜,末将已派人追击,想必难以逃回。” 陈老三抱拳禀报。
沈惊弦点了点头,走到两名鞑子斥候面前,目光如刀,冷冷道:“说!济尔哈朗如今身在何处?调集了多少兵力?何时前来攻堡?”
两名鞑子斥候梗着脖子,满脸不屑,口中叽里呱啦说着胡语,不肯屈服,还对着沈惊弦怒目而视,吐着唾沫。
陈老三见状,怒火中烧,上前一步,一脚踹在其中一名斥候的膝盖上,厉声呵斥:“狗鞑子!休得放肆!我家将军问你话,你敢不答?再敢顽抗,定将你凌迟处死!”
那斥候吃痛,跪倒在地,却依旧不肯开口,眼中满是桀骜。
沈惊弦抬手,拦住陈老三,语气依旧冰冷,却多了几分威慑:“我知道你们忠心于济尔哈朗,可你们若不肯开口,今日便死在这里,无人知晓,也无人为你们收尸。你们若肯如实招来,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,让你们回去,告知济尔哈朗,我沈惊弦,在归雁堡,等着他前来送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名斥候,继续道:“你们可想清楚,是死在这里,还是活着回去?”
两名斥候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他们皆是济尔哈朗麾下的普通斥候,虽有几分傲气,却也惜命,如今被生擒,若不肯开口,必死无疑;若开口招供,或许还能有条活路。
沉默片刻后,其中一名斥候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胡音:“济尔哈朗…… 如今在北边三十里外的黑风寨,调集了周边所有兵力,共计五千余人,还有数十门火炮,明日清晨,便会率军前来,踏平你这归雁堡。”
沈惊弦闻言,神色愈发沉冷,指尖微微攥紧刀柄 —— 五千余人,还有数十门火炮,这般兵力,远比上一次济尔哈朗带来的人马强悍数倍,归雁堡虽经修补,却依旧残破,守卒虽有七百余人,却多为流民溃卒,甲械不足,粮草不济,想要守住,难如登天。
“所言当真?” 沈惊弦冷冷问道。
“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 那斥候连忙道,“济尔哈朗此番势在必得,发誓要将你挫骨扬灰,将归雁堡化为焦土。我等所言,皆是实情,求将军放我们一条生路!”
沈惊弦点了点头,对陈老三道:“放他们走。”
“将军!不可啊!” 陈老三急道,“这两个狗鞑子知晓我堡虚实,放他们回去,岂不是助纣为虐?不如将他们斩杀,以绝后患!”
“无妨。” 沈惊弦淡淡道,“他们回去,也只是告知济尔哈朗,我已知晓他的动向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,即便他带五千大军前来,我归雁堡的弟兄,也绝不会退缩,绝不会投降。放他们走,便是要挫他的锐气,灭他的威风。”
陈老三虽有不甘,却也不敢违抗军令,只得走上前,解开两名斥候的绳索,厉声呵斥:“滚!回去告知济尔哈朗,我家将军在归雁堡等着他,有本事,便尽管来!”
两名斥候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冲出堡门,不敢回头,一路疾驰而去。
待斥候走后,陈老三躬身道:“将军,济尔哈朗明日便带五千大军前来,还有火炮,我堡如今兵力单薄,粮草、伤药皆不足,这可如何是好?”
沈惊弦望向堡头那面 “死战不退” 的旗帜,语气沉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慌无用,怕无用,唯有死战,方能求生。今日,我们便做好万全准备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也要守住归雁堡,守住满堡的弟兄与亲人。”
他转身,对身边的守卒高声号令:“传我命令,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!”“战卒们,即刻集结,分守四面堡墙,弓手就位,备好箭矢,滚木石、火油尽数搬至墙头,严阵以待!”“铁匠们,连夜打造刀矛、箭矢,不得停歇,哪怕是断铁残钢,也要熔铸成型,越多越好!”“苏先生,立刻清点所有粮草,优先供给战卒与伤患,老弱妇孺皆迁入地窖,妥善安置,严防火炮轰击!”“王策,你带二十精骑,再次前往周边村落,搜寻剩余粮草与伤药,顺带告知周边堡民,若愿来归雁堡避祸,我等一概接纳,若不愿,便劝其尽快迁徙,莫要被鞑子所害,速去速回!”“晚衣姑娘,你速带妇人,照料好伤患,将伤兵营迁至堡内最安全之处,备好所有可用的草药,明日战事一开,便是你我各司其职、共渡难关之时!”
“喏!”
所有人齐声应道,声音震彻堡内,原本的沉稳,多了几分决绝。他们都清楚,明日一战,便是生死之战,要么守住归雁堡,活下去;要么战死沙场,化为尘土。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夜幕降临,辽东的寒风愈发凛冽,归雁堡内,却灯火通明,人影攒动。打造甲械的铿锵声、搬运物资的脚步声、低声的叮嘱声,交织在一起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同生共死的坚定。
沈惊弦独自登上堡墙,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,心中一片平静。他知道,明日的战事,必将惨烈无比,或许,他今日站在这里,明日,便会倒在堡墙之下,化为归雁堡的一抔黄土。
可他不后悔。从他决定守住归雁堡的那一刻起,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他身后,是满堡的弟兄,是等待守护的亲人,是这一方残破却不肯屈服的土地。他不能退,也不会退。
林晚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,悄悄走上堡墙,递到他手中:“将军,喝碗药吧,你连日操劳,创口又有复发之势,明日战事凶险,你需得保重身子。”
沈惊弦接过药汤,一饮而尽,暖意驱散了几分寒意,也驱散了几分疲惫。他望着林晚衣,轻声道:“姑娘,明日战事一开,你便守在伤兵营,莫要出来,切记,保护好自己,也保护好伤患与妇人孩童。”
林晚衣微微颔首,眼中泛起一丝泪光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,轻声道:“将军放心,我会的。我也求将军,明日一战,务必保重自身,你若有事,这满堡的人,便没了主心骨。我等着将军,等着将军大胜归来,等着将军,护我们守住这一方家园。”
沈惊弦望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期盼,心中一暖,轻轻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,我会活着回来,我会守住归雁堡,守住你们所有人。”
风卷着残雪,吹过堡墙,堡头的旗帜猎猎作响,“死战不退” 四字,在夜色中,愈发醒目。
沈惊弦立于堡墙之上,望着北方,手中长刀微微泛光。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明日的号角声、喊杀声、火炮轰鸣声,仿佛已经看到了弟兄们浴血奋战的身影。
明日,便是生死对决。归雁堡的弟兄们,已然做好了准备,以血为誓,以骨为盾,死守堡门,死战不退。哪怕兵力悬殊,哪怕粮草不济,哪怕身陷绝境,他们也绝不会屈服,绝不会投降。
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守的,不仅仅是一座堡,更是一份希望,一份尊严,一份,不肯被鞑子践踏的骨气。
而三十里外的黑风寨,济尔哈朗正站在大帐之中,望着眼前的兵力分布图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五千精锐,数十门火炮,足以踏平归雁堡,足以斩杀沈惊弦,足以洗去前日之辱。
“明日清晨,全军出击,踏平归雁堡,鸡犬不留!” 济尔哈朗的声音,冰冷而凶狠,传遍整个大帐,“谁能斩下沈惊弦的首级,赏黄金百两,升千户之职!”
“喏!”
帐下诸将齐声应道,眼中满是贪婪与杀意。
一场注定惨烈的死战,已然箭在弦上,一触即发。归雁堡的寒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