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风紧

归雁堡立旗三日，来投者竟络绎不绝。

或为边军溃卒，或为避祸流民，或为失了家园的堡民，短短三日，堡中能执械者便增至六百余人。甲械虽仍紧缺，却人人精神振奋，白日操练，夜里巡堡，竟无半分懈怠。

沈惊弦每日天不亮便登堡瞭望，查探操练，夜里又与王策、陈老三、苏文瑾议事至深夜，肩上创口时好时坏，却从未有过半日歇息。

这日辰时，操练正酣，堡外放哨的少年忽然狂奔而入，面色惨白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！将军！北边长烟四起，似有大队人马过来了！”

众人闻言，皆停了手中动作，目光齐齐望向沈惊弦。

沈惊弦神色未变，只沉声道：“慌什么？随我登堡查看。”

王策、陈老三紧随其后，苏文瑾则速去清点甲械、调度守卒，林晚衣亦抱药箱，守在墙根待命，各司其职，无有慌乱。

登堡远眺，只见北方地平线上，黑云压顶般涌来一队人马，甲胄鲜明，旗纛林立，马蹄声震彻雪地，虽远却已能感其威势 —— 绝非多伦那般数百人的队伍。

陈老三眯眼细看，喉结滚动，声音发紧：“将军，那旗…… 是正黄旗的旗号！鞑子的大头目来了！”

沈惊弦望着那片疾驰而来的黑影，指尖微微攥紧刀柄，语气沉缓：“果然来了。多伦回去搬了救兵，看来，此番是来拼命的。”

王策抱拳请命：“将军，末将愿率五十精骑，前去袭扰，迟滞其行军速度，也好让堡中弟兄再多做准备！”

“不可。” 沈惊弦摇头，“对方人多势众，且必是精锐，你带去五十人，无异于以卵击石，徒损兵力。”

“那便任由他们直扑堡下？” 陈老三急道，“堡墙本就残破，虽经修补，却未必能挡得住大队铁骑猛攻啊！”

沈惊弦目光扫过堡下操练的弟兄，又望向远处逼近的敌军，缓缓开口：“他们人多，利在速攻；我们人少，利在坚守。传令下去，尽数撤入堡中，关闭寨门，加固豁口，弓手就位，滚木石备齐 —— 今日，便让他们尝尝，归雁堡的硬骨头。”

“喏！”

号令传下，堡中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流民中年轻力壮者，皆扛着圆木巨石，加固寨门与堡墙；战卒们穿戴甲械，持刀执弓，分列墙头；老弱妇孺则躲入地窖，清点干粮、运送伤药，虽慌乱却有序。

林晚衣走到沈惊弦身边，递过一方温热的布巾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创口又渗血了，先擦一擦吧。此番敌军势大，你万不可再亲身上前拼杀。”

沈惊弦接过布巾，随意擦了擦肩头血迹，淡淡一笑：“姑娘放心，我若死了，谁来守这堡，守这满堡的人？我不会死，也不能死。”

说话间，敌军已至堡外三里之地，渐渐停下脚步，列阵待命。

只见阵前，一人身披黄甲，腰悬长刀，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，面容凶悍，眼神如刀，正冷冷望向归雁堡。其左右两侧，分列数员战将，多伦亦在其中，此刻正指着堡墙，低声向黄甲人禀报着什么，神色间满是怨毒与忌惮。

“那便是鞑子的主帅，巴颜的亲兄，济尔哈朗。” 王策低声道，“此人久经沙场，心狠手辣，麾下皆是精锐，前些年，不少边军弟兄都折在他手里。”

沈惊弦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济尔哈朗身上，朗声道：“济尔哈朗！我乃归雁堡沈惊弦！你我无冤无仇，为何兴师动众，来犯我堡？”

济尔哈朗勒马向前，冷笑一声，声音粗哑，带着浓重的胡音：“沈惊弦？小小流民头目，也敢称守堡将军？前日，你伤我部将，破我兵阵，今日，本帅便踏平你这破堡，斩你首级，以儆效尤！”

“哈哈哈！” 沈惊弦放声大笑，声震堡头，“济尔哈朗，休要大言不惭！我归雁堡弟兄，虽多为流民溃卒，却个个有骨气，个个肯死战！你若敢来攻，便让你尝尝，血溅堡墙的滋味！”

“冥顽不灵！” 济尔哈朗怒喝一声，挥刀指向堡墙，“全军听令！猛攻归雁堡！破堡之后，鸡犬不留！”

随着一声令下，八旗兵呐喊着，挥刀冲锋，铁骑踏碎积雪，直扑堡门而来。箭雨如蝗，密密麻麻射向墙头，守卒们纷纷俯身躲避，不少人中箭倒地，惨叫声瞬间响起。

“弓手反击！专射敌军前队！” 沈惊弦高声号令。

墙头弓手立刻起身，搭箭上弦，箭雨齐发，与敌军箭雨在空中交汇。虽守卒弓矢不及敌军精良，却个个拼尽全力，每一支箭都朝着敌军心口、咽喉射去，竟也逼得敌军前队稍稍停滞。

“滚木石！放！”

陈老三高声呐喊，墙头众人立刻推下圆木巨石，轰隆隆砸在雪地里，砸向冲锋的八旗兵。战马惨嘶，士兵哀嚎，不少八旗兵被砸得粉身碎骨，冲锋的势头顿时受挫。

济尔哈朗立在阵前，见久攻不下，神色愈发阴沉。他没想到，这座残破的土堡，这群乌合之众，竟真有如此战斗力。

“多伦！” 济尔哈朗怒喝，“你前日便是被这群人击败？废物！”

多伦吓得浑身一颤，立刻抱拳：“主帅息怒！末将无能！今日愿打头阵，誓破此堡，以赎前罪！”

说罢，多伦翻身上马，挥刀率领百余亲兵，疯了一般冲向堡门。

沈惊弦望着冲在最前面的多伦，眼神一冷：“老陈，你带十人，从侧门绕出，袭扰其侧翼，不必恋战，一击即退。”

“喏！” 陈老三抱拳领命，立刻带着十人，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绕出。

此时，多伦已率亲兵冲到堡门之下，挥刀砍向寨门。“哐当” 一声，长刀砍在木门上，溅起木屑，却未能砍破加固后的寨门。

“撞！给我撞开寨门！” 多伦怒吼。

亲兵们立刻放下刀，合力推着一根巨大的圆木，撞向寨门。“咚咚咚” 的撞击声，震得堡墙都在颤抖，寨门之上，木屑纷飞，渐渐出现裂痕。

“不好！寨门要被撞开了！” 守卒们惊呼。

沈惊弦立刻上前，挥刀砍断一根绳索，墙头顿时落下数根带刺的圆木，砸在亲兵们身上。亲兵们惨叫着倒地，撞击寨门的势头再次停下。

就在这时，陈老三带着十人，从侧翼突袭而来，挥刀砍向亲兵们的后背。亲兵们猝不及防，纷纷倒地，多伦见状，怒不可遏，转身挥刀迎向陈老三。

“狗贼！竟敢偷袭！”

“多伦匹夫，今日便取你狗命！”

两人刀光交错，战在一处。陈老三左臂带伤，动作稍缓，却丝毫不惧，每一刀都拼尽全力；多伦急于赎罪，攻势凌厉，刀刀致命。

堡墙上，沈惊弦望着下方的激战，神色沉冷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，济尔哈朗麾下精锐众多，久攻之下，归雁堡迟早难以支撑。

“王策！” 沈惊弦高声喊道。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你带二十精骑，从后门出去，绕到敌军后方，烧毁其粮草。记住，速去速回，不可恋战。” 沈惊弦低声道，“粮草一烧，敌军必乱，我们便有喘息之机。”

王策眼中一亮，抱拳高声：“末将遵命！定不辱使命！”

说罢，王策立刻带着二十精骑，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去，消失在雪地之中。

林晚衣扶着一名中箭的守卒，抬头望向沈惊弦，眼中满是担忧。她知道，沈惊弦这一步，是险棋 —— 二十精骑，深入敌军后方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全军覆没。

沈惊弦似有所感，回头望向她，轻轻点头，眼神坚定。他没有退路，满堡的人，都指着他活下去。

堡外，济尔哈朗见多伦久战不下，且亲兵损失惨重，神色愈发阴沉。他抬头望向堡墙，目光扫过每一处守卒，忽然冷笑一声，挥刀指向墙头：“弓箭手！集中火力，射向堡墙豁口！给我撕开一道缺口！”

八旗兵的弓手们立刻调整方向，集中火力，射向堡墙的豁口。箭雨密集，豁口处的守卒们纷纷中箭倒地，缺口渐渐扩大，八旗兵们见状，立刻呐喊着，朝着豁口冲来。

“守住豁口！不许敌军上来！” 沈惊弦怒吼着，挥刀冲向前方，砍倒一名爬上豁口的八旗兵。

守卒们见状，纷纷跟着冲上前，与八旗兵们战在一处。刀光剑影，血溅墙头，惨叫声、厮杀声、兵器碰撞声，交织在一起，响彻雪地。

沈惊弦身上，又添了两道新伤，鲜血浸透了衣袍，却依旧挥刀不止。他的眼前，是冲上来的八旗兵，身后，是归雁堡，是满堡的弟兄与亲人。

他不能退，也不会退。

风越来越紧，雪粒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堡墙上，血迹与雪水交融，冻成冰棱，归雁堡的旗帜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“死战不退” 四字，依旧醒目。

沈惊弦挥刀砍倒一名八旗兵，望向远方的雪地，心中默默念着：王策，速去速回。

他不知道，王策能否顺利烧毁敌军粮草；也不知道，归雁堡能否守住这一场猛攻。

他只知道，只要他还站着，只要守卒们还在拼，归雁堡，就不会倒。

而堡外，济尔哈朗望着久攻不下的归雁堡，眼中杀意更浓。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，声音冰冷，传遍战场：

“今日，不破归雁堡，我济尔哈朗，绝不收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