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，冬。
辽东的雪，下得邪性。
雪粒子砸在脸上，像小刀子割，呵口气，白气刚冒出来就冻成了霜。沈惊弦跪在雪地里，怀里抱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那是个孩子，才五六岁，棉袄破得露了棉絮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发黑的糠饼，脖颈上一道刀口，血早凝了，紫黑一片，像块冻住的肉。
三天前，他从盛京逃出来。
那天议政王大臣会议上，郑亲王济尔哈朗轻描淡写一句“汉军旗不过是奴才，死些无妨”，就把他兄长沈惊涛的人头，钉在了盛京城楼。罪名是“通明”。
沈惊弦是镶黄旗汉军副都统，二十四岁凭战功升的职，三代人给满清当刀，从山海关砍到蒙古草原。可到头来，还是奴才。
他的兵权被削，家眷被圈禁，若不是秦烈带着十几个亲兵拼死护着，他现在也该是城楼上的另一颗人头。
秦烈就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的刀还滴着血。那是刚才杀两个八旗兵时溅上的。秦烈是辽东本地人，老家就在这片被屠的村子里，此刻他双目赤红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却不敢说话——他知道，将军现在最听不得动静。
“将军，雪大了，再不走，八旗的哨骑该到了。”
沈惊弦没动。他盯着孩子的脸，那脸像块冰，眼睛半睁着，像是还在等谁回来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汉军旗破锦州城时，也见过这样的脸。那时候他是满清的刀，只知道挥下去，不知道砍的是谁。现在他怀里抱着的，是和当年那些人一样的脸。
胃里一阵翻搅，他偏过头，干呕了两声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秦烈吓了一跳：“将军！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惊弦抹了把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，“秦烈，你说，我是不是也该被钉在城楼上？”
秦烈猛地单膝跪地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！将军是被奸人所害！”
“害我的不是奸人。”沈惊弦缓缓站起身，棉甲上的血痂裂了条缝，冷风钻进去，刺得他一哆嗦，“是我自己。我亲手砍过锦州城的百姓，亲手把辽东的粮车拉去盛京，亲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没说下去。再说下去，他怕自己真的吐出来。
他不是什么英雄，他只是个逃兵，是个罪人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秦烈瞬间拔刀：“将军！是八旗哨骑！”
沈惊弦抬头望去，雪地里扬起一道黄尘，约莫七八骑，马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。为首的那个，他认得——正白旗的牛录额真，巴颜。就是这个人，三天前在盛京，亲手把他兄长的头砍下来的。
“沈惊弦！你这汉奴！还敢跑！”巴颜的汉语生硬，带着戏谑，“乖乖下马受死，我给你个全尸！”
秦烈护在沈惊弦身前，身后十几个亲兵也纷纷拔刀。他们只有十七个人，而对方有八个八旗兵，个个都是久经战阵的死士。
“将军，我护着你冲出去！”秦烈吼道。
沈惊弦却推开他，一步步走向巴颜。
他的棉甲破了，靴子烂了，脸上还有血污，可他走得很慢，很稳。
巴颜笑了：“怎么？汉奴想投降了？”
沈惊弦停在他马前三步远的地方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巴颜，”他说，“锦州城破那天，你在西城杀的那户人家，男的是个秀才，女的抱着个刚满月的娃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巴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锦州城破时，他是先锋，屠了半城人，哪记得什么秀才不秀才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”沈惊弦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比哭还难看，“就是想问问，你晚上睡得着吗？”
巴颜勃然大怒，挥刀就砍：“找死！”
沈惊弦没躲。
刀光落下的瞬间，他猛地侧身，左手抓住巴颜的手腕，右手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刀——那是他从盛京逃出来时，藏在靴筒里的，一直没敢用。
短刀刺进巴颜的小腹，没柄而入。
巴颜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里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弦，嘴里涌出鲜血：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我敢的事多了。”沈惊弦拔出短刀，巴颜从马上摔下来，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剩下的七个八旗兵惊呆了。他们没想到这个汉军副都统，居然敢杀正白旗的牛录额真。
“杀了他！”有人吼道。
七骑同时冲来。
沈惊弦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秦烈和亲兵们扑上去，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。雪地里，血又开始红了。
沈惊弦看着眼前的厮杀，没有上前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。
他想起兄长临刑前说的话：“惊弦，莫忘了自己是汉人。”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挥向同胞的刀。
他想起怀里那个孩子冰冷的脸。
原来，所谓的“忠义”，不过是给奴才找的遮羞布。
秦烈一刀劈翻一个八旗兵，回头吼道：“将军！走啊！”
沈惊弦终于动了。
他捡起巴颜掉在地上的马刀，一步步走向剩下的六个八旗兵。
这一次，他的刀，不再是满清的刀。
这一次，他要砍的，是那些把汉人当猪狗的人。
雪还在下，风还在刮。
辽东的冬天，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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