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固定座位

那场雪后，江城的冬天才算真正落了脚。气温断崖式下跌，清晨推开窗，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，连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。街面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实，变成暗灰色的冰壳，走在上面咯吱作响，像谁在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“暖冬”甜品店的玻璃门，每天早上都要被店员呵着白气擦上好几遍——霜花总在夜里偷偷爬上窗，画出各种奇怪的图案。而林溪渐渐发现，有个身影开始和这寒冬的节奏重合。

之后的每个周三晚上七点半，当店里的挂钟刚敲过三下，玻璃门“吱呀”转动的声音总会准时响起。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，像被精确校准过的钟摆，从不早到，也不迟到。

他来的时候，林溪多半正踮着脚整理柜台后的糖罐——玻璃罐里的砂糖总用到一半就见底，或是低头趴在吧台上，对着速写本涂涂画画。但无论手里忙着什么，只要听到那声熟悉的门响，她总会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
看他站在门口，拍掉肩上的碎雪——有时是细盐似的雪粒，有时是鹅毛般的雪片；看他摘下围巾时，指尖拂过颈间，带起一点白色的霜；看他目光扫过店内，最后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，然后径直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。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首循环播放的短诗。

“一杯热可可。”他每次开口都这么说，声音依旧低沉，只是后来不再裹着刺骨的寒气，林溪猜，大概是他走得急了些，把风雪都甩在了身后。

“好嘞。”林溪的回应也越来越自然。她甚至会提前十分钟就把牛奶温在小银锅里，等他刚坐下，就能端着热气腾腾的粗陶杯走过去。奶泡还是打得厚厚的，用小勺轻轻一戳，能陷下去一个小窝；砂糖也依旧是两勺，搅开后，杯底会留下一点点没化完的甜。他从没说过“太甜”，也没要求过“少糖”，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，杯底连一点可可渣都不剩。

一来二去，沉默的空气里开始长出细碎的对话。有时是林溪递热可可时，随口说一句“今天雪下得真大”；有时是他看到吧台上新摆的马卡龙，问一句“这个是新做的吗”。

林溪知道了他叫沈砚，是个自由摄影师。他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相机包，装着好几个镜头，长的短的，像藏着一整个世界。“工作室就在隔壁街区，过条马路就到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正望着窗外的雪，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沈砚也知道了林溪在美院学插画，来甜品店打工是为了攒学费。他偶然路过吧台时，瞥见她速写本上的画——草莓蛋糕上的奶油堆得像蓬松的云朵，曲奇饼干的纹路弯弯曲曲，像小孩子随手画的波浪线，连装热可可的粗陶杯，都被她画得带着圈温暖的光晕。

“你画得很好。”他停下脚步，视线在画纸上停留了两秒，随口说。

林溪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，像被热可可烫过似的，慌忙合上速写本，把它塞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，小声嘟囔：“随便画画的，不好看。”

他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回了座位。只是那天的热可可，他喝得比平时慢了很多，一杯喝完，窗外的雪都停了。

有次店里的暖气突然坏了，维修师傅说要第二天才能来。林溪冻得搓手，指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，连打奶泡时都有点发抖。沈砚离开时，忽然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副灰色的手套，放在吧台上。

“朋友多送了一副，我用不上，你先用着。”他的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手套是羊毛的，摸着软软的，还带着点余温，大概是一直揣在他大衣口袋里。林溪捏着那副手套，看着他推门走进夜色里，深灰的大衣很快融进了远处的路灯光晕中。她把脸埋进手套里，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像雪后阳光的味道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暖烘烘的，连带着冻僵的指尖，都慢慢舒展开来。

那天之后，每个周三的热可可，林溪都会多放半勺糖。她想，也许甜一点，就能把更多的暖，悄悄藏进那杯热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