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跨年夜,江城的雪下得又急又密。铅灰色的天空像被戳破了无数个小洞,雪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,转眼间就把街道染成了白茫茫一片。傍晚六点,沿街的路灯刚挣脱暮色的包裹,暖黄的光晕立刻被漫天飞雪揉成了模糊的光斑,像浸在水里的橘子糖,甜得发晕。
街角的“暖冬”甜品店是这片雪幕里唯一的亮色。老式的玻璃门蒙着层薄霜,用手指划开一道缝,能看到里面昏黄的吊灯——那是店主特意淘来的复古款,灯罩边缘卷着精致的花纹,把光线筛成细碎的金粉,落在红木吧台上、米白色的桌布上,还有吧台后那个系着同款围裙的姑娘身上。
林溪正低头擦着吧台,红木的纹路被她擦得发亮,指尖划过冰凉的台面时,能感觉到木头特有的温润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,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,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囡囡,今晚跨年夜,店里不忙就早点回吧,我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。”
林溪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,指尖悬在输入框上,却又轻轻叹了口气。她刚来时,店主说跨年夜客人多,让她值到十点。“估计得晚点啦,饺子帮我留着~”她快速敲完字,把手机塞回口袋,刚直起身,玻璃门就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寒风像带着棱角的刀子,卷着雪沫子涌进来,瞬间吹散了店里甜腻的奶油香。林溪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飘,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,抬眼时,正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。
男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,领口立得笔直,几乎抵到下巴,一条黑色围巾绕了两圈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蹙起的眉。他像是不习惯店里的暖,又像是被这零星的客人惊到,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打量,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。他肩上落着层薄薄的雪,进门后抬手轻轻拍了拍,动作利落又安静,连雪粒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。
“一杯热可可,谢谢。”他开口时,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,很低,还带着点被寒风冻过的沙哑,像磨砂纸轻轻擦过光滑的木头,粗粝里藏着种特别的质感,意外地好听。
林溪愣了愣,连忙应了声“好”,转身快步走到料理台后。不锈钢的小银锅放在电磁炉上,她倒了半盒鲜牛奶进去,调到小火慢慢煮着。奶液渐渐泛起细密的小泡,她拿出打奶泡器,按下开关,白色的泡沫像云朵一样冒出来,绵密得能托起一颗草莓。她习惯性地往里面加了两勺砂糖,用小勺轻轻搅了搅——她总觉得,冬天的甜要多一点,才能抵得住外面钻心的冷。
热可可装在店里特有的粗陶杯里,她用纸巾擦了擦杯壁上的水珠,转身递过去。男人伸手来接时,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。
那触感凉得惊人,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冰棱,林溪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,脸颊微微发烫,小声说了句:“慢用。”
他接过杯子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顿了顿,像是也被这温度惊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他道了声谢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,然后转身走向靠窗的位置。
那是店里最角落的一张桌子,旁边就是暖气,却很少有人坐,因为窗外正对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没什么看头。但男人似乎就喜欢那里,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热可可放在桌上,双手拢在杯壁两侧,却没喝,只是微微偏着头,望着窗外飘落的雪。
路灯的光透过雪幕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暖黄,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。眉骨很高,下颌线清晰,连落在上面的睫毛影子都像精心画过的。他就那么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不看手机,也不翻桌上的菜单,偶尔抬眼时,目光穿过玻璃上的霜花,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上,安静得像一幅嵌在画框里的画。
林溪假装低头擦吧台,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往那边瞟。她看到他终于端起杯子,喝了一小口,眉头似乎舒展了些;看到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上的霜花,划出一道弯弯的印子;看到雪下得更大时,他的目光追着一片旋转的雪花,直到它落在窗台上,化成一小滩水。
店里的钟摆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其他客人小声说着话,窗外的雪还在下,把世界裹成一片柔软的白。林溪低下头,继续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吧台,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双沉静的眼睛,记住了他肩上的落雪,还有他指尖那抹惊人的凉意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跨年夜的雪天,一个人来喝杯热可可。但那一刻,窗外的风雪、店里的暖光,还有那个安静的身影,像被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,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,像雪地里被轻轻踩过的脚印,不深,却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