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泼洒在北凉道一望无际的黄沙戈壁上。
风是干热的,卷着细碎的沙砾,打在人的脸颊与手背之上,生疼如刀割。空气被烈日烤得微微扭曲,视线尽头的天地连成一片昏黄,望不到半点生机。
林彻半跪在地,左手死死抠进干裂发烫的沙土里,右手撑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锈铁剑。
剑身缺口遍布,锋口早已磨钝,却依旧被他握得稳如磐石。
他的后背斜斜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外翻,暗红的血浸透了原本就粗糙的粗布军衫,黏腻地贴在脊背上。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,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,在反复扎刺他的筋骨。
周围横七竖八躺倒的,是十几具早已冰冷的尸体。
有北凉军轻骑甲士,也有面目狰狞的黑风寨马贼。
血腥味混着戈壁特有的燥热土腥气,在风里沉沉浮动,呛得人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稠的滞涩感。
“小子,还撑着?”
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前方缓缓飘来,像毒蛇吐信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狠戾。
为首的马贼头子麻脸,掂着一柄染满血的鬼头刀。刀身厚重,刃口泛着冷青的光,血珠顺着刀锋一滴滴坠落,在沙地上砸出细小的坑点。
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林彻,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,仿佛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战利品,而非一个浴血垂死的军人。
“你北凉军的援兵,怕是早被我们的人截杀在半道了。”麻脸嗤笑一声,脚下随意踢开一具尸体,“识相的,把你身上那本《破阵剑谱》交出来,爷爷给你个痛快,一刀了断。不然,爷爷便活剐了你,剔筋扒皮,喂这戈壁里的沙狼!”
麻脸身后剩下的十几个马贼立刻哄笑起来,刀枪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。
他们是北凉道最臭名昭著的黑风寨悍匪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这次埋伏截杀北凉军运粮小队,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——林彻怀中的《破阵剑谱》。
那是北凉军镇军之宝,传说练成之后,可一剑破万阵,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。
林彻缓缓抬起头。
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成一绺一绺,遮住了大半张轮廓分明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,没有半分惧色,没有半分哀求,只有刺骨的寒意与焚心的战意,直直撞进麻脸的眼底,让那马贼头子下意识地心头一缩。
他撑着断剑,一点点从沙地上站起身。
身形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,可那腰杆,却始终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。
后背伤口被强行扯开,更多的血涌出来,顺着腰侧蜿蜒流下,在干燥的沙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
“想要剑谱?”
林彻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砾石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铁丸,砸在地上都能发出脆响。
“先问问我这柄剑,答不答应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猛地抬手,将半截断剑横在胸前。剑身虽残,在残阳的映照下,却依旧泛出一抹慑人的冷光。
那是属于军人的锋芒,是浴血不退的傲骨。
麻脸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肚子上的肥肉跟着乱颤。
“就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,还敢跟爷爷动手?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!”
他不再废话,粗暴地一挥鬼头刀,厉声喝道:“给我上!剁了他!把剑谱搜出来!”
两名精悍的马贼应声冲出,手中钢刀高高举起,刀风凌厉,带着呼啸的破空声,一左一右,直劈林彻天灵盖与脖颈两处要害,出手狠辣,不留半分余地。
狂风卷动黄沙,漫天飞舞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彻却不闪不避,脚下猛地一跺地面,黄沙轰然四溅。
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一滑,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,恰好避开两把钢刀的夹击。几乎在同一瞬,他手腕翻转,断剑贴着地面横扫而出,快如闪电,精准切中其中一名马贼的手腕骨缝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血花骤然飞溅。
那马贼的右手腕应声而断,手掌连同钢刀一同落在地上,切口平滑如镜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他捂着喷血的断腕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身体在滚烫的沙地上疯狂翻滚,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沙土,模样凄惨至极。
另一匹马贼惊怒交加,双目赤红,怒吼着挥刀再次狂砍。
林彻眼神不变,反手一撩,断剑剑锋擦着对方脖颈轻轻一划。
一道细而深的血线瞬间浮现,下一刻,那马贼的头颅歪歪斜斜垂落,身体直挺挺倒在地上,再无半分声息。
一招,两招,两条人命。
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
剩下的马贼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忌惮,看向林彻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。
麻脸的三角眼猛地眯起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心底暗惊:这小子明明身受重伤,气息虚浮,出手却依旧狠辣果决,简直是块砸不烂、捶不扁的硬骨头!
林彻依旧立在原地,断剑拄地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。
后背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,可他的眼神,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冷,像戈壁深处蛰伏的凶兽,战意不灭,傲骨不折。
他本是北凉军中一名普通什长,出身寒门,无依无靠,全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,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多年,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熬到什长之位。
一手破阵剑法,是他在战场上用命磨出来的,每一招都浸透着鲜血,每一式都直指要害。
这次遇袭,运粮小队寡不敌众,同队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,到最后,偌大的队伍,只剩下他一人。
剑谱不能丢。
那是北凉军的东西,是兄弟们用命护着的东西。就算粉身碎骨,他也绝不能让这群马贼碰一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麻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中贪婪更盛,“看来这剑谱,是真的在你身上。既然你不肯交,那爷爷就亲自来取你的狗命!”
话音落,麻脸提刀上前。
他脚步沉稳,气息凝厚,显然是练过几年外门功夫的悍匪。鬼头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,刀风裹着黄沙,劈出一股开碑裂石的凶悍气势,直压林彻面门,显然想一招毙命。
林彻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仅剩的气力全部凝聚在右臂。断剑横挡,硬生生迎上鬼头刀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,火花四溅。
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狂涌而来,震得林彻整条手臂发麻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断剑剑柄缓缓流下,滴进沙土之中。
他身形连连后退,每退一步,脚下便陷进滚烫的黄沙一寸,后背伤口再次撕裂,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,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他不能吐,不能倒,不能弱。
军人,死也得站着死。
“小子,就这点本事?”麻脸冷笑,步步紧逼,鬼头刀再次高高举起,“受死吧!”
刀影重重,瞬间笼罩林彻全身,封死所有退路。周围的马贼也纷纷围拢上来,眼神阴狠,只等林彻被一刀劈杀,便一拥而上抢夺剑谱。
林彻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不断闪过兄弟们倒下的模样。
他们临死前,还在嘶吼着“护好剑谱”,还在朝着马贼挥刀。
一股滔天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,烧遍四肢百骸,压过所有疼痛与疲惫。
他不能死!
兄弟们的仇还没报!
马贼的债还没算!
北凉道的太平,还得有人守!
“啊——!”
林彻发出一声震彻戈壁的怒吼。这一声,带着无尽悲愤、不甘与决绝,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气。
那剑气并不狂暴,却稳如磐石,锐如刀锋,仿佛要劈开漫天风沙,劈开这片昏暗天地。
他手指在断剑上飞速一抹,口中低喝,字字如铁:“破阵剑法,第七式,剑斩黄沙!”
身形如离弦之箭,骤然冲出。
断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一道流光,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,只看到一抹冷芒,划破残阳,划破风沙。
麻脸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想要躲闪,却已经晚了。
那道冷芒无视刀影,径直穿透他的防御,刺向他的心口。
“噗——”
断剑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林彻一身一脸。
麻脸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嘶吼,想要怒骂,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,身体软软倒在黄沙上,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。
一招,斩杀黑风寨寨主麻脸!
剩下的马贼彻底慌了。
恐惧如同潮水,瞬间淹没他们的心神。有人转身就跑,嘴里尖叫:“快跑!这小子是个魔鬼!”
“跑?”
林彻缓缓抽出断剑,血顺着剑刃一滴滴落下。他身形摇晃,却依旧站得笔直,声音冷得像冰:“杀我北凉军兄弟,想走?今天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。”
他提剑冲了上去。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多余动作。每一剑,都刺向要害;每一招,都取人性命。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剑法,狠、准、绝,不留半分生机。
马贼们早已吓破了胆,毫无战意,只能任由宰割。
惨叫、哀嚎、金铁碰撞声,在戈壁上此起彼伏。黄沙被鲜血染成深褐,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半个时辰后,戈壁重归死寂。
只剩下林彻一人,拄着断剑,立在尸山血海之中。残阳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高,如同一尊浴血不倒的战神。
他身上不知添了多少道伤口,鲜血浸透全身,几乎成了一个血人。脚下沙土黏腻湿滑,每一步都踩在鲜血与碎肉之上。
可他的腰,依旧挺得笔直。
兄弟们,仇,报了。
剑谱,守住了。
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轰然袭来。林彻眼前一黑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直直倒在黄沙之中,彻底失去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