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墓碑上,没有声音。
左奇函蹲下来,用手指擦掉照片上的水珠。黑白照片里的人笑着,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
左奇函奔奔,五周年快乐。
他的声音回荡在雨里,却没有人回答他,墓园里很安静,只有雨滴落在伞面的细微声响
他把伞支在墓碑上方,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。四月的雨带着些许凉意,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
他盯着面前那双眼睛有些出神地想,如果杨博文在,一定会骂他
记忆中的杨博文一直是这样
杨博文左奇函你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?怎么每次都不把自己当回事
他总是笑着看杨博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涂药
杨博文还笑还笑,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小心孤独终老
那时的他还会搂着杨博文撒娇,说只要他陪着就不算孤独终老
可转眼间这已经是他们相爱的第五年,也是杨博文离开的第三年
左奇函的一个姿势维持了很久,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,他索性坐了下来,将额头贴向冰冷的石面,就像靠着那个人冰冷的体温
天色逐渐暗了下来,或许是最近太累,亦或许是雨声有些催眠,他感觉到眼皮有些发沉
左奇函奔奔,我好累,让我靠一会儿,就一会儿
然后,他睡着了
或许是他以为自己睡着了
-
当左奇函再次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,他看了看自己,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,只是雨比方才大了些
手里的雨伞不知去了哪里,他只好狼狈地到屋檐下躲雨
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将他笼罩,左奇函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是家便利店,他推门进去,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
女人欢迎光临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
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,笑着冲他点了点头
左奇函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,而是因为她后面放着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她和一个男人、一个孩子的合影
而那个男人,正是杨博文。
女人先生?
女人在他面前摆了摆手,这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
女人请问您需要点什么
左奇函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照片上移开,照片里的杨博文穿着家居服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对着镜头笑的眉眼弯弯
这是他记忆中杨博文最鲜活的样子,那种笑容,他太熟悉了
左奇函一把透明雨伞,谢谢
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便利店的,只记得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声,女人“欢迎下次光临”的声音被雨声淹没,然后他站在雨里,浑身发抖。
左奇函回到家,把自己摔进沙发里,他刻意的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双眼睛
可回忆就像是失控的潮水,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
-
记忆中的出租屋十分狭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上变成窄窄一条
蓦地,门被推开,杨博文有些狼狈地走了进来
杨博文我去,这雨也太大了吧,淋死我了
杨博文被雨淋得彻底,怀里仍然紧紧抱着外套,外套下是他给左奇函买回来的感冒药
左奇函静静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间感受到杨博文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
杨博文怎么还这么烫
那只手是凉的,带着雨水的气息,左奇函想抓住那只手,却怎么也动不了
他只能默默看着
看着杨博文不顾湿透的自己用那个破旧的电热水壶烧水,看着杨博文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替他降温,然后把药和水一起递在他面前
他看着自己接过药,看着自己低着头说
左奇函奔奔,你管我干什么
杨博文坐在床边,将枕头垫在他的腰下,然后闷闷开口
杨博文我不管你谁管你呢,你爸妈不管你,奶奶又年纪大了,老师又管不住你。
杨博文你烧傻了吧左奇函
窗外雨停了,阳光慢慢铺满整个房间
左奇函奔奔
杨博文嗯?
左奇函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
杨博文看向他,眼睛里面充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
杨博文你想的挺美
杨博文等我以后有钱了,我要买个大房子,娶个漂亮老婆,生个儿子,我才不要一直管你
左奇函那我呢
杨博文你?你来看我啊,给我孩子当干爹,然后过年我们狠狠敲诈你一笔
他也笑了,说好,一定给他干儿子包大红包
左奇函就这样站在角落里,看着十七岁的杨博文和十七岁的自己,他想喊,想告诉自己,他们不会这样的
后来杨博文没有买大房子,没有娶漂亮老婆,没有生儿子,他们在一起了。
后来杨博文死了,在他怀里。
-
左奇函再次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
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墓园里,靠着杨博文的墓碑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
他站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双腿
下山的路很长,他走的又慢,路边的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被昨夜的雨冲刷的很干净
他晃了晃有点发懵的脑袋,艰难的走进镇上的药店
店员先生需要点什么
左奇函感冒药。谢谢
他的声音有点哑,可能是淋了雨的缘故
店员转身去拿药,药店里很安静,左奇函静静的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人声
门被推开了
小女孩爸爸,我饿了
小女孩的声音让左奇函下意识回头,然后他就看到了--
他日思夜想的人就静静地站在门口,穿着白色的卫衣,头发比记忆中短了点,整个人看起来很…普通,像一个普通的,会在周末带着孩子出门的爸爸
他牵着一个小女孩,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,正仰着头跟他说话
左奇函就这样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
杨博文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仿佛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
杨博文妈妈在付钱,等会儿我们下山去吃面好不好
杨博文的话音刚落,一个年轻女人从柜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药袋,就是便利店的那个女人
女人好了好了,等久了吧,我们走吧
女孩被他们牵在中间,一晃一晃的往外走去,到门口时,女孩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
小女孩爸爸,这个叔叔好像你手机里的人
杨博文也跟着回头,目光留在左奇函脸上
左奇函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想叫他的名字,想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,还记得我吗,想告诉他自己等了他很久很久
但是他什么也没说
杨博文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,左奇函听到他对小女孩说
杨博文宝宝你看错了,不能乱说话
左奇函看着他重新拉起小女孩的手,女人挽着他的胳膊,一家三口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街边
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没有人在看他
店员先生?您的药
左奇函接过药袋,付了钱,走出药店
药店外的阳光很刺眼,他站在路边,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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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又一次睁开眼,他迷茫的望了望四周
墓园里的雨还在下,他靠着墓碑,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泡软了,一动也不想动。
那个梦太长了,长到他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,还是在现实。
他想起来梦里的便利店,药店,出租屋,又想起来杨博文牵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
这些原来都不是真的
杨博文三年前就死了,是他亲手把他送进火化炉,亲手把他的骨灰埋下,又亲手为他刻下这个墓碑
杨博文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,他死的时候二十七岁,抽屉里有一张存折,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,为了给左奇函换一个好一点的相机
这些都是左奇函后来才知道的,在整理杨博文的遗物时。他发现一个盒子,里面装着他们所有的照片,每一张后面都被杨博文标明了时间地点
照片下面还有一封信,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
杨博文左奇函,我爱你,我好想和你拥有未来,可是我等不到了。
雨打在照片上,顺着照片往下流,像眼泪一样。
左奇函伸出手,想像往常一样为他擦去眼泪,却触摸到一片冰凉
左奇函奔奔,我好想你
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,远处的山也被雨雾遮住,什么也看不清
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,又被风吹回来,落在自己耳朵里,空空荡荡的
左奇函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那张脸被雨水洗得很干净,照片里的人笑着,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。他记得照片是哪一年拍的,2018年,杨博文生日那天,他们去爬山,爬到一半杨博文说累,两人坐下来休息时,他就用那台旧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
他还记得杨博文当时问他
杨博文你拍我干嘛
左奇函留着以后看
杨博文以后?咱俩能有几个以后啊
那时候的他也不知道,以后居然只有这么短
左奇函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他早上写的,写了又撕撕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一行字
他展开纸,对着墓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
左奇函奔奔,这是你离开的第三年,我还是没能忘掉你
雨滴打在纸上,墨迹洇开,慢慢变得模糊
左奇函我试过去开始新的生活,试过认识别的人,尝试着去正常生活,但是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找你,买菜的时候,上下班的时候,路过便利店的时候…我总觉得你会在哪里,然后突然出现,勾着我的脖子说走了左奇函
他把纸折了回去,重新放进口袋里
左奇函刚才我做了一个梦
左奇函梦到你结婚了,有孩子了,过得很幸福,你从我面前走过去,不认识我了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声,笑的很难看
左奇函醒来发现,你死了,我居然松了口气…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,雨势渐渐小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有光线落下来,落在墓碑上,落在他身上
左奇函奔奔,我是不是很自私。明明希望你好好活着,可一当我想到你活着不认识我了,又觉得……还不如这样
左奇函蹲下来,像很多年前一样,伸手轻轻戳了戳照片里杨博文的脸
左奇函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,但没关系我不着急,反正人一辈子就几十年,走过这一生我就又能见到你了
左奇函你在那边等等我好不好呀,别走太快,我怕我找不到你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远处有鸟叫,响起了一两声,又安静下去
左奇函站起来,活动了下发麻的双腿,转身往山下走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
回头一看,墓碑静静立在那里,照片里的人还在笑
左奇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
左奇函奔奔
依旧没有人回答
他站了一会,又转回去,走回到墓碑前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湿透的纸,重新展开放在底座上,然后用一块小石头压住
纸上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团洇开的墨迹,像一朵灰色的云
左奇函算了,你都知道的
左奇函又站了一会,然后转身,这一次他没有回头
下山的路很长,雨后泥泞,左奇函的每一步走的很慢,但没有停
路的尽头是什么,杨博文会在那里等他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,从墓园到镇上,从镇上到墓园。来回往复,三年
三年前他一个人把杨博文送到这里
三年后他又一个人走回去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,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后面出来,照的整个世界亮堂堂的,路边的水洼反射着太阳光,像一面镜子
左奇函停了下来。站在水洼前,水洼里映着他的影子,一个人孤零零的
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突然想起来了很早很早以前,杨博文问他的一个毫无头绪的问题
杨博文左奇函,你以后想怎么死
那时的他正忙着打游戏,随口答了一句
左奇函没想过
杨博文翻了个身,趴在床上看他,眼睛亮亮的说着他的答案
杨博文我想老死,和你一起活到七八十岁,头发都白了,然后一起在午后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死了
左奇函那咱俩挺享福的
杨博文那当然,左奇函,我们都要好好活着
他放下游戏机,看着杨博文认真回答道
左奇函行啊,我们要一块活到七八十岁,然后在养老院天天打麻将
后来他常常在想,如果那一年杨博文没有生病,如果他没有告诉杨博文自己想要那台相机,他们会不会真的那么老去
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,说到一半,杨博文睡着了,他给他盖上一条毯子,然后自己也在他旁边睡着了
就这样一起睡着睡着就死了,多好
左奇函看着自己的倒影,忽然笑了一下
左奇函杨博文,这是你欠我的。下辈子再还给我吧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他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
前方的路很长,通往只有他一个人的人间,但他走的很慢,很稳
一步一步,像是一直走回那个出租屋,回到那个午后,阳光照进来,杨博文趴在床上问他
杨博文左奇函,你以后想怎么死
那时候的他没有答案,但是现在的他知道了
他想死在有杨博文的梦里
而不是孤身一人走在这场永远不会停雨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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