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[正文内容\]
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。
不是暖黄,不是柔白,是冷调的、带点蓝灰的银光,像手术室顶灯,照得人脸上没血色。杨博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睫毛膏晕开一点,左眼尾拖着灰黑细线;假发接缝处鼓起一小块,被发卡别住,金属尖头正抵在后颈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
他没动。
指尖还沾着草莓护手霜的甜味,黏在指腹,腻得发闷。可这甜味正被另一种味道压下去——不是香槟塔里升腾的冷雾,不是玫瑰花瓣散在空气里的微涩,而是从他自己后颈渗出来的、一点点漫开的……奶香。
很淡。像刚蒸好的牛奶布丁掀开盖子那一瞬,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,还带点微酸,像没熟透的青杏混进奶液里。
他下意识偏了下头。
镜面右角,双镜夹角形成的倒影里,后颈那块皮肤正泛着一层极浅的粉。不是晒红,不是过敏,是活的——随脉搏微微起伏,像底下埋了颗小桃子,熟透了,软而烫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指尖刚触到,就缩回来。
皮肤滚烫。
不是发烧那种烫,是腺体在跳。
“滴——”
检测仪启动音。
短、脆、毫无预兆,像冰锥凿进耳膜。
杨博文没转头,但视野边缘一晃——左奇函的西装袖口,就在他右后方三步远的位置,裂了。
不是碎,是“渗”。
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,从抑制环内侧边缘爬出来,顺着衬衫纤维往上洇。颜色浓得不自然,像陈年红酒泼在吸水纸上,边缘带着毛刺状的晕染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往小臂内侧蔓延。
他没看左奇函的脸。
但镜子里,左奇函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不是吞咽,是压。
像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,连带着下颌线绷紧,太阳穴青筋浮出半寸,又迅速隐没。
杨博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不是干渴,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气管。
他垂眼,目光落在自己手上——指甲掐进掌心,深红月牙形的印子已经泛白。铁锈味在舌尖炸开,咸、腥、微甜,比草莓护手霜真实一万倍。
“你在这儿啊。”
高跟鞋声停在梳妆台外三步。
没踩地毯,是实木地板。鞋跟敲击声清脆、稳定、每一步间距完全一致——四十七厘米。杨博文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从小学一年级开始,这声音就踩在他作息表上:六点零七分,起床;七点二十三分,早餐毕;八点整,琴房门开。
今天,是十八点零七分。
母亲没穿礼服,是剪裁利落的墨绿丝绒套装,袖口缀着细钻,在灯光下不闪,只沉。她抬手,婚书拍在梳妆台边沿,纸角划过杨博文左手腕内侧。
一道细线。
血珠立刻冒出来,圆、亮、红得发黑。
几乎同时,检测仪屏幕亮了。
幽蓝冷光打在杨博文脸上,像一张薄冰贴在皮肤上。
【检测中……】
【身份识别:杨博文】
【基因序列比对完成】
【信息素类型:Omega】
【信息素特征:奶香(浓度:72.4%)】
【腺体发育状态:非典型早熟(成熟度:98.7%)】
字是白的,冷的,一笔一划,刻进视网膜。
杨博文没眨眼。
镜子里,他瞳孔缩成针尖,映着跳动的数字“98.7%”,而左奇函的倒影正站在他右后方,喉结阴影在镜面同步滚动,像被同一根线扯着。
全厅静了。
不是安静,是“抽真空”——所有背景音被硬生生拔掉。香槟塔里气泡升腾的“嘶嘶”声没了,玫瑰花瓣落地的轻响没了,连窗外雨后湿气蒸腾的微响也断了。
只剩一个声音。
“啵。”
香槟杯底,一粒气泡破开。
被放大了十倍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母亲笑了。
嘴角往上提,弧度精准,眼尾细纹舒展得恰到好处,像画师用尺子量过。她没看屏幕,目光钉在杨博文侧脸上,尤其盯着他唇角那道歪斜的口红——3.2厘米,从右唇峰斜拉到下颌线,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。
“小雨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半度,像大提琴拉出的第一个泛音,“别紧张。”
杨博文没应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食指和拇指捏住那支口红,拧开。膏体是正红,鲜亮得刺眼。他没补,只是用指腹抹掉唇角那道歪斜的红痕,动作很慢,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。
指尖蹭过皮肤,有点疼。
“妈,”他声音很轻,没抬头,“您验的不是性别。”
母亲笑意没变,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婚书边缘。
“是驯化成功率。”
话音落,最后一滴香槟从塔尖坠下。
“啵。”
酒液砸在银盘里,气泡在表面炸开蛛网状裂痕,细密,脆弱,一触即溃。
母亲没动。
左奇函也没动。
可杨博文后颈猛地一烫。
不是刚才那种温热,是灼烧——像有根烧红的针,从皮下直扎进神经。他本能地偏头,视线撞上镜中左奇函的眼睛。
不是看,是“锁”。
左奇函终于动了。
不是走近,是松领带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拇指抵住领结下方,轻轻一扯。
领带滑落半寸。
喉结彻底露出来,绷着,青筋在薄皮下跳动,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蛇。
就在这一瞬,杨博文后颈腺体凸起处,渗出第二滴信息素。
不是汗,是半透明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液体,在镜面冷光下,凝成一颗微小的、颤巍巍的珠子。
它没滚落。
悬着。
像随时要坠,又死死咬住皮肤。
母亲终于抬手。
不是拿婚书,是撕。
纸张被她两指夹住,拇指按在中间,手腕一翻,再一扯——
“嘶啦。”
不是清脆,是钝响,像撕开一块浸透水的厚布。
退婚函。
杨博文亲手写的,字迹工整,墨色未干,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纸屑飞起来。
不是雪花,是灰白的、带锯齿的碎片,像被碾碎的蝶翼,打着旋儿往地毯上落。
杨博文伸手。
不是挡,是截。
他指尖在半空一捞,捏住半张纸。纸角锋利,割进指腹,血丝立刻渗出来,混着草莓护手霜的甜味,变成一种铁锈混果酱的怪味。
他低头看着。
“小雨”,母亲又叫了一声,这次没笑,“你手里那半张,写的是‘自愿解除婚约’?”
杨博文没答。
他抬眼,目光从母亲脸上滑过,落在她右手无名指——那里戴着一枚素圈戒指,内侧刻着极小的钢印:“JUN-2015-OM-001”。
和左奇函腕间抑制环内侧蚀刻编号,末四位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是嘴角肌肉牵动了一下,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然后,他转身。
裙摆扫过香槟塔底座。
“哗啦——”
整座塔晃了一下。
最上层三只高脚杯滑落,杯壁相撞,清越一声“叮”,酒液泼洒而出,在地毯上洇开三片深红,像三朵骤然绽放的玫瑰。
杨博文赤着脚。
没穿鞋。脚踝纤细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右脚踝内侧,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,只有米粒大小,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下,一闪而没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玻璃渣。
香槟杯碎了一地。
他踩上去。
脚心传来尖锐的刺痛,不是一刀割开,是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肉。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脚背往下淌,在白皙皮肤上拉出淡粉色的线。
他没停。
走到母亲面前,站定。
两人距离不到半米。
他仰头,把那半张退婚函,塞进母亲手心。
纸是软的,血是热的,指尖碰到母亲手背的皮肤——微凉,光滑,保养得当,连毛孔都看不见。
“您验的不是性别,”他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气音,却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是驯化成功率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
她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半张纸。血从杨博文指腹滴下来,落在“自愿解除婚约”几个字上,慢慢洇开,把“自”字右半边染成暗红。
她嘴角的弧度没变。
可眼尾那几道细纹,绷直了,像拉满的弓弦。
左奇函动了。
不是朝杨博文,是朝母亲。
他往前半步,西装裤线绷直,鞋尖离母亲高跟鞋只差三厘米。
母亲没回头,却抬起左手,食指轻轻一勾。
左奇函停下。
他喉结又滚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像吞下了整块玻璃渣。
然后,他抬手。
不是摸领带,是松袖扣。
衬衫袖口被他缓缓卷至小臂中段。
红酒渍已经漫过腕骨,正沿着内侧静脉向上爬。那颜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,像活过来的藤蔓,缠绕着皮肤,脉搏跳一下,藤蔓就蠕动一分。
杨博文后颈腺体那颗珍珠状水珠,终于落了。
不是滴,是“滚”。
沿着脊椎凹陷,一路往下,消失在裙装领口深处。
可就在它消失的瞬间——
红外监控镜头深处,窗帘褶皱最暗的一角,银蓝微光无声亮起。
不是照射,是“扫描”。
光束极细,像一根冰冷的针,从杨博文后颈腺体位置扫过,掠过他赤裸的脚踝,最后,停在左奇函腕口那片红酒渍上。
光与渍重叠。
0.17秒。
银蓝微光熄灭。
左奇函腕口,红酒渍的藤蔓,似乎……跳动了一下。
杨博文没看监控。
他转身,走向电梯门。
赤脚踩过玻璃渣,每一步都留下淡粉色血痕,像一串微型的、未干的玫瑰花瓣。
母亲没拦。
左奇函也没拦。
可就在杨博文右脚踏进电梯门槛的刹那——
左奇函突然抬手。
不是抓,不是拦,是伸。
五指张开,悬在杨博文右肩后方十厘米处。
没碰到。
可杨博文脚步顿住了。
不是因为那只手,是因为空气。
红酒味信息素,终于漫过三寸界限。
不是扑面而来,是“缠”。
像一条温热的、带着微醺气息的绸带,从脚踝一圈圈往上绕,绕过小腿,绕过膝盖,停在大腿外侧,再往上一寸,就要碰到裙摆下摆。
杨博文没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。
那里还在烫。
烫得发麻。
电梯门开始闭合。
金属门缝收窄,从一掌宽,到一指宽,再到一道银线。
就在那道银线即将彻底消失的前0.3秒——
杨博文后颈腺体位置,银蓝微光,倏然亮起。
不是监控反射,是皮肤本身在发光。
微弱,却清晰,像深海里浮起的一粒磷火。
与此同时,左奇函腕口,红酒渍藤蔓最前端,一点银蓝,同步亮起。
两处微光,频率一致,明灭同步,持续0.17秒。
然后,同时熄灭。
电梯门合拢。
“咔。”
轻响。
地毯上,抑制环残片静静躺着。
裂痕纵横,像干涸的河床。其中一片边缘,正对着天花板吊灯,幽幽反光。
嗡鸣声从它内部响起。
不是刺耳,是低频,像蜂群振翅,由强转弱,由密转疏,最后,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“滋……”
归于寂静。
母亲还站在原地。
手里捏着半张退婚函。
血已经干了,把“自愿”两个字糊成一团暗红。
她慢慢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,轻轻擦过那团暗红。
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然后,她笑了。
这次,眼角细纹彻底舒展,像花瓣完全绽开。
她低头,看向地毯上那片抑制环残片。
残片边缘,一道新鲜裂痕里,隐约露出底下金属的本色——不是银灰,是哑光的、带着细微蚀刻纹路的深蓝。
像军用合金。
她没碰它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
窗外,滨海别墅顶层的夜风,终于吹进来。
带着雨后湿气,带着咸腥,带着远处海面翻涌的、永不停歇的潮声。
梳妆台上,那支口红静静躺着。
膏体被拧开一半,正红,鲜亮,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。
镜子里,杨博文刚才站立的位置,空了。
只有那道歪斜的口红印子,还留在镜面右下角,3.2厘米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而镜面左上角,一行褪色便签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“小公主成长日记”
字迹稚嫩,墨水已淡,边缘卷起。
褪色最重的地方,隐约可见几行小字:
“2015.06.12 第一次扎双马尾”
“2015.06.13 妈妈说,小雨要永远漂亮”
“2015.06.14 检测仪第一次响……”
后面,被一道粗黑的笔迹狠狠划掉。
划痕很深,纸面几乎被划破。
检测仪残骸躺在台面另一角。
屏幕黑了。
可就在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,幽光微闪。
【98.7%】下方,一串乱码闪过:
【ERR-7γ】
0.5秒。
黑屏。
母亲终于动了。
她弯腰,捡起地上一片最大的香槟杯碎片。
玻璃锋利,边缘折射着吊灯光,像一柄微型匕首。
她没看碎片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。
素圈戒指内侧,钢印“JUN-2015-OM-001”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拇指指腹,缓缓摩挲过那串数字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然后,她抬手,把玻璃碎片,轻轻放在检测仪残骸旁边。
碎片边缘,正对着屏幕上那行乱码消失的位置。
像一个标记。
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格。
电梯井里,钢缆无声下行。
杨博文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。
赤脚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,血痕在脚下蜿蜒,淡粉,新鲜,未干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右脚踝。
月光从电梯顶部通风口斜斜切进来,正好照在那颗褐色小痣上。
米粒大小。
安静。
他抬起左手,指尖悬在痣上方一厘米处,没碰。
可就在他指尖悬停的刹那——
电梯厢壁,那面光可鉴人的金属表面,忽然映出一点银蓝微光。
不是来自他后颈。
是来自他脚踝。
那颗痣的位置。
微光一闪,即逝。
像错觉。
杨博文没眨眼。
他只是慢慢收回手,攥紧。
指甲再次掐进掌心。
铁锈味,重新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电梯数字,从“18”跳到“17”。
再往下。
风声,从井道深处,呼啸而上。
\[未完待续\] | \[本章完\]电梯厢壁冰凉,贴着杨博文后背的布料——那层薄纱裙早已被汗浸透,紧贴脊椎骨节,像第二层皮肤。
他没动。
不是僵住,是“悬停”。
呼吸压在喉底,不敢抬,不敢沉,只让气流在肺叶边缘打转。每一次微小的起伏,都牵扯脚心伤口——玻璃渣还嵌在皮肉里,最深那片卡在足弓凹陷处,随着心跳轻轻震颤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碎钻。
血没再流。
但热。
温热的、黏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热,正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,在脚背上凝成一道细线,蜿蜒向下,滴落。
“嗒。”
声音极轻。
可在这密闭金属空间里,却像敲在鼓面上。
杨博文垂眼。
血珠悬在脚尖,将坠未坠。
就在它要脱离皮肤的刹那——
电梯猛地一沉。
不是故障,是加速。
钢缆咬合声从头顶传来,低沉、紧绷,像一头被勒住脖颈的兽终于松了力道,开始下坠。
失重感兜头罩下。
杨博文膝盖微弯,脚踝内侧那颗褐色小痣,被月光斜切而入的光束,照得纤毫毕现。
米粒大小。
安静。
可就在光束扫过痣面的同一瞬——
“滋……”
一声极细的电流音。
不是来自电梯系统。
来自他脚踝。
皮肤下,痣的位置,泛起一点银蓝。
比刚才更亮,更稳,像一颗被唤醒的星子,浮在血管之上。
杨博文瞳孔骤缩。
他没抬手去碰。
只是盯着。
盯着那点光,如何在月光里浮沉,如何随自己脉搏,明灭一次,再明灭一次。
一呼。
一吸。
光,同步明灭。
电梯数字从“12”跳到“11”。
数字跳动时,厢壁金属表面,倒影里——
他后颈衣领微敞处,腺体位置,又有一点银蓝,悄然亮起。
与脚踝那点,遥遥相望。
无声,却共振。
嗡鸣声,忽然在耳道深处响起。
不是幻听。
是颅骨在震。
像有根极细的弦,被人从脑后穿入,另一端系在脚踝那颗痣上,此刻正被谁,轻轻拨动。
“嗡……”
杨博文闭眼。
睫毛颤了一下。
不是怕。
是确认。
确认这具身体,正在苏醒的,不是腺体,不是信息素,不是Omega的身份——
是某种更早、更硬、更不容篡改的东西。
它一直埋着。
埋在八年前那场检测仪第一次响的夜里。
埋在母亲说“小雨要永远漂亮”的清晨。
埋在便签被粗黑笔迹狠狠划掉的下午。
——埋在他以为自己只是被驯化的容器时,它就已在他骨头缝里,长出了棱角。
电梯数字跳到“7”。
风声陡然变大。
井道深处,气流被高速切割,发出低频嘶鸣,像无数细刃刮过金属壁。
杨博文忽然抬手。
不是扶墙,不是擦汗。
是解扣。
左手三指捏住右腕袖口,拇指抵住内侧,一掀。
丝绒袖口滑落。
露出一截小臂。
皮肤白,薄,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
可就在腕骨下方两指宽的位置——
一道极淡的印痕。
不是胎记,不是淤青。
是压痕。
像被什么冰冷、坚硬、带刻度的东西,长久箍过,又突然摘下,留下的记忆。
印痕边缘,泛着极浅的粉,正随脉搏,微微起伏。
和后颈腺体,同频。
电梯数字跳到“3”。
“叮。”
提示音清脆。
门,开始滑开。
外面不是大厅。
是地下车库。
惨白顶灯一排排亮着,光冷,无影,照得水泥地泛青。空气里混着机油味、灰尘味、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被风吹散的玫瑰余香。
杨博文赤脚踏出。
脚心玻璃渣刮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“沙”声。
血,又涌出来。
淡粉,新鲜,一路向前。
他没看路。
目光钉在前方三米处——
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。
车窗降下一半。
驾驶座上,没人。
副驾空着。
后座,左侧车门,缓缓开启。
门沿离地十五厘米时,停住。
没有催促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只手,搭在车门框上。
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有一层薄茧——不是握枪磨的,是常年按在琴键上,压出来的。
杨博文脚步没停。
走到车门前,站定。
他低头,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脚。
血还在流。
脚踝那颗痣,在车库冷光下,已暗下去,像熄灭的炭。
可就在他抬脚,准备迈入车厢的刹那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是来自车里。
是身后。
电梯门彻底闭合的金属咬合声。
可就在那“咔”声落下的同一毫秒——
车库顶灯,忽地全部熄灭。
不是跳闸。
是断电。
整层地下空间,瞬间沉入墨色。
只有车里,一盏小灯亮着。
暖黄,极小,像一颗被护在掌心的火种。
光晕柔柔铺开,在杨博文脚边,围成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圆。
圆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薄,一直延伸到车门内侧。
而影子的尽头,正对着后座座椅——
那里,放着一双鞋。
纯白,缎面,鞋头缀一枚珍珠。
不是婚宴上该穿的款式。
是他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登台演奏前,母亲亲手替他系好的那双。
鞋带,还打着蝴蝶结。
杨博文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双鞋。
看着鞋带结上,珍珠表面映出的、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倒影里,他嘴唇微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可唇形,清清楚楚:
“妈,您漏验了一样东西。”
话音落。
车里那盏小灯,倏然熄灭。
黑暗,彻底吞没。
只剩他脚边,那圈光晕,还固执地亮着。
像一道未收回的邀请。
像一个,等他亲手撕开的谜底。
——光晕边缘,水泥地上,一滴血正缓缓洇开。
淡粉,新鲜,未干。
像一朵,刚刚绽开的、无人认领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