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顿了顿,不再言语。残阳的余晖把云舟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道刻在海面的伤疤。风寻的呼吸渐匀,蜷缩在我怀里,攥着我衣角的小手却依旧不肯松开。
舟尾的灯火忽明忽暗,映得沈清的侧脸冷硬如石。他指尖捻着一枚从锁潮区带出来的黑色鳞片——那是无妄手下黑衣人的遗物,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我抱着风寻,缓步走到他身侧,甲板上的风裹着咸涩,吹得我指尖发凉。
“你早就知道,那些伤是我写的。”我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怀里的孩子。
沈清没立刻答,只是将鳞片扔进海里。黑色的鳞片触到海水,瞬间化作一缕黑烟,被浪头拍得无影无踪。他转过身,灰眸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深海般的沉冷。
“我以为,作者都该有始有终。”他忽然道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写了我的出生,写了我的背叛,写了我母亲的死,怎么就没写我该怎么活?”
我心脏猛地一缩,抱着风寻的手臂不自觉收紧。风寻哼唧了一声,我连忙松了松力道,却不敢看沈清的眼睛。
“我写的是故事。”我艰涩地开口,“我没想过……”
“没想过故事里的人,会真的疼,是吗?”他打断我,脚步逼近一步。玄衣的下摆擦过我的裙角,带着海水的湿冷,“灵月,你提笔时,可曾想过,‘沈清’这两个字,会在另一个世界,替你扛下所有你写的刀?”他的指尖,轻轻落在我心口的位置。
不重,却像烙铁。
“这里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你写我‘心如死灰’,写我‘万念俱寂’,写我‘为复仇而生’。现在,你感受到了吗?”我浑身一颤,想后退,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。那是债主对欠债人的清算。
“沈清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他收回手,背过身,重新望向远处的海平面。西风原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让你收下风寻吗?”他忽然问。
我愣住。
“因为他像当年的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刺骨的凉,“天真,愚蠢,以为喊一声‘姐姐’,就能被护着,就能不用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可惜,我当年没有‘姐姐’。只有一个写故事的人,在书里,给我判了死刑。”
风寻不知何时醒了,小手攥着我的衣袖,怯生生地问:“沈大人,你难过吗?”
沈清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没有对孩子的温和,只有一片荒芜的冷。
“难过?”他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早就在你姐姐的书里,死过一次了。”风寻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,把头埋回我怀里。
我闭上眼,指尖的秩序之力悄然流转,却抚不平心口的疼。
我知道,他说的是实话。他不是在跟我谈心,他是在凌迟我。用我当年写的每一个字,凌迟我此刻的每一分愧疚。
“我可以改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可以改写你的结局,沈清,我可以……”
“改?”他猛地转身,灰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,却又在瞬间,压成了一片死寂,“灵月,你以为这是你的小说?”
他抬手,指尖凝起一道黑焰,火光里,隐约映出我当年写下的文字——【沈清,字如其人,清寒入骨,终其一生,为棋为子,不得自由。】
“你看。”他将黑焰按在我眼前,“这是你写的。你怎么改?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眼前一阵发黑。是啊,我怎么改?我写的是“设定”,他活的是“人生”。
“当年你为了流量,把我的命,拆成碎片。”他收回手,黑焰消散在海风里,“现在,你想把碎片拼回去?晚了。”他重新走向舟首,玄衣翻飞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开了暮色。
“到了西风原,温衡不会给你留情面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记住,在这个世界,没人会为你的‘愧疚’买单。”
风寻拉了拉我的衣角,小声说:“姐姐,沈大人是不是……很恨你?”我抱着他,看着沈清的背影,轻声道:“不是。”“他不是恨我。他是,连恨我,都觉得是对自己的辜负。”
海风骤起,卷起滔天的浪。云舟朝着西风原,缓缓驶去。我们之间,隔着的从来不是山海。是我当年笔下的,万劫不复。被最喜欢的角色凌迟。我指尖冰凉,心口的疼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。风寻察觉到我的异样,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小声说:“姐姐不哭,风寻会保护你的。”
我低头,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我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宰,却不知,我才是那个最残忍的刽子手。我用文字,亲手将自己最爱的角色,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(作者正在赶寒假作业,更新速度比较慢。见谅哦。)